“呃?”他在片刻以后又问,“主教阁下,您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吗?”
“不!”
牛虻改变了他的姿势,双手枕在头后,眯起眼睛看着蒙泰尼里。红衣主教低着头,仿佛陷入沉思,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椅子扶手。啊,那个熟悉的老姿势!
“我已经作出决定,”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我想,我要做一件绝无先例的事。当我听说你要求见我的时候,就决意到这儿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已经这样做了,并且把这件事交到你自己手里。”
“我——我的手里?”
“列瓦雷士先生,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以一位红衣主教或法官,我到你这儿来,是作为一个人探望另一个人。我并不强制你告诉我,说你清楚上校所害怕的劫狱计划。我非常清楚,倘若你清楚,那是你的秘密,而你也不会说。可是我要求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我已垂垂老矣,无疑,余生的日子已屈指可数。我不愿意带着沾满血污的手走进坟墓。”
“主教阁下,难道它们还没有沾满了鲜血吗?”
蒙泰尼里的脸色变得有些煞白,可他还是镇定自如,继续说道:
““我毕生致力于反对高压手段和残暴行为,无论何时遇到,都一律反对。我一向不赞成死刑,不管它采取什么形式。前任教皇在位的时候,我反复强烈抗议成立军事委员会,而且因此失势。直到现在,我所拥有的威望和权力都用之于仁慈的事业。请你相信,我所说的都是真话。现在我是进退两难。如果拒绝统领的主张,我就把全城百姓置于骚乱的危险之中,其后果不堪设想。这样就会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但他却玷污了我所信仰的宗教,并且诽谤、—冤厨和侮辱了我本人——即便相对来说这是一件小事——并且我确信假如放他一条生路,他会接着去做坏事。但是——这毕竟是救人一命啊。”
他停顿一会,而后继续说道:
“列瓦雷士先生,据我所知,你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似乎都是邪恶的、促狭的。我早就确信你是一个为所欲为、凶狠残暴和目空一切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我现在依然对你持这种看法。然而,在过去的两个星期,我却发现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对你的朋友忠实不渝。你使那些士兵热爱你,而且佩服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我以为或许是我看错了你,你的身上有某种好的东西,这种东西从你的表象是看不出来的。我恳求于你心中善的一面,郑重请求你,凭你的良心如实告诉我——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办?”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寂,随后,牛虻抬起头来。
“至少我会自己决定我的行为,而且承担行为的结果。我不会低三下四地跑到别人面前,俨然是一副软弱的基督徒模样,祈求别人给我解决我的问题!”
这一攻击来得如此突然,他那异乎寻常的愤激和热情与一分钟前那种懒洋洋的装模作样形成惊人的对照,真好像他突然扔掉了假面具,现出了本相。。
“我们无神论者明白,”他气愤地说道,“假使一个人必须承担一件事情,他就一定要尽力承担。假如他被打垮了——哼,那他就活该。可是一位基督徒会跑到他的上帝抑或他的圣徒跟前号哭;如果他撑不住压趴下了,那也是活该。而一个基督教徒则会哭哭啼啼去找他的上帝,或他的先圣先贤,或者,如果他们不肯帮助他,就去找他的敌人——他总能找到一个转嫁他的负担的肩膀。在你们的《圣经》、弥撒书或那些伪善的神学书里,难道就没有一条可遵循的教义,以致你非得到我这儿来,求我告诉你怎么办吗?天啊,你怎么能这样!难道我的包袱还不够重吗?你一定得把你的责任加在我的肩上?去找你的耶稣,他要求你献出所有一切,你最好也这么做吧。总之你杀的仅仅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咬不准‘示潘列’13的人,那当然算不得什么大罪孽”
他停住话头,喘了口气,而后重新慷慨陈词:
“你竟然也谈起了残忍!你要知道,那头笨驴即使审讯我一年,也不能像你这样伤害我;他是没有头脑的。他所能想到的只不过是把皮带拉紧而已,当紧得不能再紧的时候,他也就无计可施了。哪个傻瓜都会这么做!可是你呢——‘签上你自己的死亡判决书吧,我太心软了,下不了手。’噢!基督徒才会想出这个点子——一位性格温和、仁慈为怀的基督徒,看到皮带勒得太紧,脸色都会煞白!在您走进来的时,仿佛一位仁慈的天使——看到上校的‘野蛮行径’那么惊讶——我就该清楚好戏就要开始了!您为什么这样看我?伙计,自然还是赞同了,然后回家吃你的饭去。这件事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告诉你的上校,他可以枪毙我,绞死我,什么办法方便就用什么办法好啦——活烹了也成,只要他觉得那样有趣——赶快把这件事了结!”
牛虻几乎改变了面容,使人对面而不相识了。他因愤怒和绝望而发狂,气咻咻的,浑身颤抖,眼里闪耀着绿色光芒,像一只愤怒的猫的眼睛。
蒙泰尼里已经站起身来,正在静静地俯视着他。他还不大懂这一阵疯狂责备的用意,但知道这是从极端绝望的心境中发出的,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宽恕了所有过去对他的侮辱。
“嘘!”他说,“我并不希望这样伤害你。我确定没有计划把我的负担转嫁到你身上,你的负担已经太沉重了。我从来都没有对—个活人有意做过一”
“你在说谎!”牛虻两眼喷着怒火,高喊道,“主教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主教的位置?”
“啊,你把那回事忘记了?那么容易就忘记了!‘如果你希望这样,亚瑟,我可以向他们说我不能去。’那就是说,要我替你决定你的终生道路——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如果那件事不算丑陋的行径,可就太可笑了。”
“住口!”蒙泰尼里绝望地高叫一声,伸起双手捧住脑袋。他又低下手来,慢慢地走到窗前。他坐在窗台上,一只胳膊撑在栏杆上,前额埋在胳膊上。牛虻躺在那里看着他,身体哆嗦个不停。
须臾,蒙泰尼里站起身走回来,他的嘴唇灰一般的惨白。
“十分对不起。”他可怜地努力保持着他平日的镇静态度,说道,“可是我一定要回家去。我——身体不舒服。”
他像打摆子那样簌簌发抖。牛虻的怒气顿然消失。
“神甫,您认不出来——”
蒙泰尼里直往后退,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希望不是!”他最终小声说道,“上帝呀,无论如何都不要是那样!我是不是发疯了—”
牛虻用一条胳膊支撑起身体,握住他那颤抖着的双手。
“神甫,您难道从不清楚我真的没被溺死吗?”
那双手突然变得冰冷,僵硬了。霎时间,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一切,接着,蒙泰尼里跪下来,将脸伏在牛虻的胸脯上。
当他仰起头来时,太阳已经沉下去了,西边的红霞正在慢慢暗淡下去。他们已经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忘记了生与死,甚至忘记了他们现在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