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马克思离开燕妮手上的诗稿,对着诗人朗诵起他的诗来:
一个新的时代在成长,
完全没有罪恶与粉饰,
它带来了自由思想,自由空气,
我要向它宣告一切。
诗人沉醉在马克思的不同凡响的朗诵里,他仿佛重又听到了故乡原野上清朗的钟声,嘹亮的鹤唳,洋溢着生命力的莱茵河的喧响,掀起心潮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万千战士进军的脚步声……海涅被马克思带进了新的境界。这个境界比诗人所创造的境界更宽广,更壮丽。不独使他看到了窗外冰消雪融,百花盛开,人们载歌载舞庆祝德国的解放;而且看到了鸾凤鸣和。万紫千红,四海竞流,五洋争辉,全欧洲全世界都在欢呼新的时代的到来:没有贫困、没有压迫,只有自由,只有欢乐。
“你的诗好极了!”马克思的祝贺,打断了诗人的沉思,“真是一个好的童话。不,应该是德国的一首最好的战歌。你瞧,你在鞭挞那撮可厌的东西以后,又给我们指出了祖国的美好未来。这真是‘最高尚的优美的女神,调整了我的琴弦’”。
燕妮赞同她丈夫的意见,满怀深情地说:“亲爱的海涅,多么感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份春天的礼物,对于流亡者来说,没有比你纯洁热情的心火,更温暖更美好的了。”
诗人立即忸怩不安,不知道把那双过长的手臂放到哪儿才好。敏感的燕妮一下子看出了他的窘态,随即转换话头使诗人摆脱了窘困:“你的唇舌是远比普鲁士大鹰的尖喙来得可怕啊。”
马克思被燕妮的这句话逗笑了。他的一阵富有感染力的笑声,把诗人也引笑了。诗人又感激又兴奋,话也多了起来。他一边望着踱起步来的马克思一边说,我已经相信革命,期待革命,共产党是世上唯一值得重视的党。不管到哪一天,不再需要诗人的幻梦,而我心中的夜莺,玫瑰,美丽公主的形象也要完蛋了,可我宁肯抛弃德意志民族主义,而爱上共产主义。只有它才能使世界大同,全人类亲如兄弟。
听着陷在矛盾里的诗人真诚而坦率的自白,马克思笑了,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对于眼前这位德国最著名的诗人,我们童年时代的伴侣和心灵上的保姆,还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他首先为大家热情地歌唱,如今又参加了我们的队伍,他的唇舌甚至比大炮还要有力。是的,他的思想还摇摆着,旋风在刮着。但他是一棵扎根于大地母亲的大树。
马克思走到海涅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蕴蓄有力地说:“无产者,应该说是无产阶级,她的胜利和资产阶级的灭亡同样是不可避免的!你说得对,共产主义是一定会到来的……”
海涅从他的目光中,感到有一种崇高的威慑力。在黑尔郭兰岛养病时,见到惊涛骇浪中的北海才是这样的。
这时,在炉火的映照中,马克思眼眸的色泽变得如此纯净,如此蔚蓝,好像和风丽日下的汪洋大海。群鸟翱翔,鱼跃海波,《欢乐颂》的庄严乐曲在静穆平和的氛围里,在水天中回**,诗人憧憬的一天来临了。他仿佛已经置身在世界上最后一场大革命的战场上,看见了马克思为他形象地描绘的灿烂前景,“……到革命的太阳在全世界**涤尽黑暗的时候,我们不仅要你尽情歌唱,而且每一个人都会有一颗诗人的心灵,一种诗人的幻想,每一个人都能为丰富和发展人类的文化宝库,献出自己的力量”。
他们四目相视,心是共通的,他站了起来:“我的诗太仓促了,是因为……还要改”。
马克思听了诗人颇表歉意的话笑了,点了点头说:“这是一个真正的战士的诗。来,进一步砥砺你的武器,使它给敌人更致命一些吧。”
马克思拉着海涅到一边吟哦,修改诗稿去了。等待改好,已是下半夜了。他俩搓着冻僵的手,回到快要熄灭的炉火旁。燕妮在里屋给她丈夫准备好夜间的工作。
壁炉旁,马克思家的女管家,他们忠实的朋友海伦·德穆特往壁炉里添了木柴,火又旺了起来。她又从厨房里端来热气腾腾可口的夜餐。
窗外,雪还在下着。街道上阒无人迹,街角处煤气灯的灯光与白雪融成一片。海涅穿起燕尾服,把稿子小心翼翼地放人大衣口袋里,吻别了德穆特与匆匆走来告别的燕妮。
马克思打开了房门,冬夜的寒风挟着雪片扑了进来。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连忙翻起大衣领子,马克思抢先一步送他到街上。
从屋子的窗户上,若有所思的燕妮和德穆特目送着他俩的背影,身材魁梧的马克思和瘦削颀长的海涅肩并肩走出街口。
在微暗的雪地里,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