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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丁4(第3页)

“呸!你不要死!年纪轻轻的,就抄起手躺在地上干叫!真没有出息!”癞头和尚听不惯哭声忍不住又骂起来。他拼命在泥水里挣扎。路很难走,水泥滑着脚,他爬了两步,总要停一下,免得身子滑回后面去!他终于渐渐地爬到前面去了。虽然没有灯光,但是他很熟习窝路。一天里要走许多次,哪一条路不是他的老朋友。他愈往前爬,愈觉得自己有了劲,地似乎渐渐地高起来。他的勇气增加了,虽然他还没有把握,但是他现在有了一线希望。他一面爬,一面用锄头去探路。他听见后面有些微弱的声音,又听见升义的哀叫。

这时升义又想起了银姐。他悲声叫着:“银姐,你在哪儿?我在这儿喊你,你听得见吗?”

“呸,这阵子还在想女人!”癞头和尚轻蔑地骂了一句。他还想说话,忽然前面一股水带着泥冲过来,他把身子往旁边一侧,紧紧贴在壁上,埋着头,闭着眼,屏着呼吸,让水直往后面流去。过一阵他把头一扬,拿手在脸上抹一把,便睁开眼睛看,他发现前面有了一线光亮。他感到绝大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又往前面爬了两步,前面有了一条岔路。他们可以沿着这条路慢慢地爬出去,再不怕被泥水淹没了。他这时非常高兴。他想起他的同伴们,便回过头去鼓舞地叫道:“升义,我们有活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忽然起了一个天崩地裂的响声。他的眼前是一阵黑,一阵烟雾。他的耳朵也听不见什么了。等到他从这种状态中醒过来时,后面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人,也没有哀叫。水继续迎面流过来,但水势已经减轻了许多。洞里非常清静。

“到底是我的命长。”癞头和尚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便又用力往前面爬去了。

结尾

雨不久就住了。晴天里地又变干燥了。污泥封住的洞也打通了。癞头和尚和别的砂丁们照常下洞去挖“塃”。

公司没有什么损失。他们又招来了新的砂丁。公司每年照常拿进许多万的亮银元。老板们发了财,把钱存在大都市的银行里。师爷分到花红,就寄给家里的老婆。矿警得了奖金,就跑到城里赌场去消耗。大家的脸上都有了笑容。这笑容一直继续到现在,因为这个事业是一天比一天地繁荣了。

死城依旧靠了矿山和赌场繁荣着。在另一个城里,离死城只有两天多路程的地方,那个叫做银姐的少女照常在公馆里过忙碌的生活。她整天整夜受着繁重工作的折磨。但是她从没有忘记过一件事情,就是祷告神明保佑她的升义哥早早发财回来,赎出她的身子。

自然这祷告是不会长久的,因为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就被繁重的工作、没有终局的等待和那难堪的心的寂寞折磨死了。临死的时候她还绝望地低声唤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的这微弱的呼声是不会被人听见的,即使被人听见,也没有人会为她的不幸流一滴眼泪。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新的变化,一直继续到现在,而且要继续到将来一切都翻转过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是会到来的,但是她和她所爱的人以及那无数砂丁的骨头早已在坟墓里腐烂了。

天鹅之歌

传说天鹅一生决不歌唱,只有在临死的时候才唱一次。歌声异常美妙,好像它把一生的精力都积蓄在那里面。

“天鹅要到什么时候才唱歌呢?”女儿近来常常拿这样的话问父亲。

“我不知道。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父亲总是淡漠地回答。他笑了笑,就不再去想天鹅唱歌的事情,而且他早已忘记他在三四年前常常讲的天鹅之歌这段故事了。

但是这个回答并不能够使女儿满意。女儿发出这句问话,显然是另有用意的。她想到天鹅唱歌的事情,只是因为父亲的举动不合她的心意。她看见父亲一天一天地走向深渊,自己不能够拉住他,因此就变得忧郁起来了。女儿的脸上现出憔悴的颜色,稍微精细一点的父亲是可以看出来的。

父亲整天忙着写信、思索,但是也有时间注意到女儿的面容,而且也还有时间问女儿:“你这几天老是愁眉不展,这是什么缘故?你们年轻人一天应该高高兴兴的!”

女儿苦笑。这苦笑在从前就会使父亲担心,可是如今父亲却注意不到。他还以为女儿真心在笑。这些时候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另一个女性的身上,这是一个在欧洲留学就要回国的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画家,他所遇见的唯一了解他的人。自然论年龄她可以做他的女儿,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了解他,她愿意把爱情交给他;他也爱她,他愿意和她共同分担生活里的一切。

固然社会已经给过他两个女人了,而且那两个女人也曾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美丽的痕迹;但是过去是不会再来的了,所以他又有了这第三个女人,同时还预备在未来的生活上去刻印第三次的痕迹。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差不多把他的精力完全用在这上面了,青春的热情在他的老年的身体里重新燃烧起来。他完全陶醉在爱情的幻景里。他天天忙着写信给那个女性,或者读她的来信。因此他当然不会明白年轻的女儿为什么整天价要摆出忧郁的面孔。

“你像这个样子生活下去是不行的。你为什么不快活起来?我们父女分别了三年才见面,难道你就没有高兴的面孔给我看?”父亲有一次责备女儿说,不过声音并不严厉,显然父亲还是关心女儿的。

“但是我已经很高兴了,”女儿分辩说,她淡淡地一笑,就把话题支开了。其实她的心却因为这些话而痛苦。她想,要是在从前父亲决不会对她说这种话。父亲从来很体贴她。这次的分别也不过三年。三年的短时间似乎不能够在他们父女中间筑起一道高墙,而且父亲在外国居住的期间还常常跟她亲密地通信。但是父亲回国后还不到三个月,情形就大大地改变了。父亲在欧洲留学生中认识了一个女性,这个女性的爱情在父亲的心里竟然代替了她的位置。因为这个女性闯进来的缘故,在她和父亲的中间渐渐地真有一道高墙筑起来了。父亲似乎就只看见爱情。此外,连他面前的事物他也看不见。

父亲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至少过了四十七岁。他先后娶过两个妻子。他同这两个妻子都有爱情,而且第一个妻子还给他留下了这个女儿,这个女儿也曾经被他热爱过。但是如今他又落在第三次的爱情里面了。谁也不会想到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居然会恋爱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而且像年轻人一样狂热地为爱情颠倒。这一层,女儿无论如何不能够了解。

是的,女儿还记得很清楚,从前他还没有出国的时候,常常有年轻人来找他谈种种的事情,他都以父亲般的态度诚恳地一一回答了他们。有时候他们被单恋所苦恼,或者因为恋爱问题不能得到满意的解决,人生观也发生动摇,他曾经以坚决的态度和语调劝他们把精力用到学问和事业上面去。他说在那方面得到的安慰要比恋爱所给的陶醉更有力量,更能持久。他的这番话是否产生了效果,她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她自己至今还受到它的影响。她自己现在还努力在学问上和事业上去找安慰,一半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的缘故。

是的,她爱父亲,她非常爱父亲。四年以前父亲的第二个妻子去世的时候,她也很伤心地跟着父亲流泪。她知道那个女人的死对他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同时她却又下决心要用她的爱来补偿。她要像那个女人那样地爱他,她要代替那个女人来爱他。她果然照她所想的做了,而且有了显著的效果。她使父亲渐渐地恢复了生活的勇气,她使父亲渐渐地忘记了那个死了的妻子。她鼓舞起父亲在学问上和事业上去找安慰。甚至父亲到欧洲去的计划也是由于她一再怂恿才决定的。

于是三年前一个冬天的早晨,父亲就跟女儿分别,一个人上了海轮往欧洲去了。一月中旬正是在冬季最寒冷的时候,那天落着雪,马路和房屋都被雪片盖满了,天空中还凌乱地飘着雪花,风刮得厉害。两部汽车载了人和行李到码头。江边显然肿起来了。他们父女和一些送行客人上了轮船。那些送行者都向父亲说了祝福和期望的话。他也对他们说起他出国的计划以及回国以后的工作。后来他们走开了,只剩下这父女两个。当时的情景至今还印在她的脑子里:房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还响着起重机的声音。他们对望着,说不出一句话。起初女儿笑了,为了不要让父亲看见她的眼泪。后来父亲也笑了,为了使女儿不要悲痛。于是起重机的声音停止了。从窗洞里可以看出雪也停止了。父亲开始温和地嘱咐了女儿许多话,甚至说到一些琐碎的事情。这使得她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她不断地用手帕揩眼睛。

“我这次出国,至多不过三年。三年的光阴是很短的。以后我们就可以长久地一块儿工作。你不要为这短时期的离别伤心。你好好地等着我回来罢。”这是父亲临行时对她说的话。这一段话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三年来在寂寞中她常常背诵它们,用它们来鼓舞自己,用未来的幻象来鼓舞自己。

她果然等待了三年,她在艰苦和寂寞中忍耐了三年,她常常幻想着三年以后的比较充实的生活。父亲的书信对这个幻想是有帮助的,而且甚至给她添了新的幻想。于是父亲回国的消息来了。这个消息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她欢欣地、不能忍耐地计算着日子,而且想象着父亲回来以后的生活。

父亲回来了,三年的等待完结了。他的相貌没有改变,不过人显得年轻一点,这自然使女儿很高兴。看见自己的父亲更强健,更活泼,谁也会高兴。女儿相信这一次父亲是准备献身于事业和学问,永远跟她在一块儿工作了。

然而事实很快地就证明她的幻想永远是幻想,父亲并没有准备走她所希望他走的那条路。他已经有了一条新的路,而且尤其使她惊奇甚至悲痛的是他有了一个新的女性的爱情。这件事父亲在回国以后一个星期的光景,就含糊地对她说过了。

根据父亲的话,他同那个女性的爱情已经完全成熟了。她现在只有一个机会战胜那个不认识的女人,这就是她在父亲的身边,那个女人却远在欧洲。

她太爱父亲了,她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她并且暗示一些朋友去劝阻父亲进行这新的恋爱。同时她自己也拿爱慕去安慰他,拿事业去鼓舞他。但是她渐渐地看出来她的努力不会有多大的用处:她的爱慕也不能够安慰父亲的炽热的心,而事业也不能够引起父亲的兴趣。他目前所最关心的还是那个远在欧洲的女性的归来。

“恋爱是两个人中间的事情,而且这是人们的神圣的权利,不能够受第三者干涉的,”父亲明白地对那些劝阻的朋友说。这段话是一把很坚固的铁锁,把门锁住了。那些朋友就不好再说第二句话,因为他们也主张过恋爱是一种神圣的权利。

女儿知道劝阻没有一点用处,父亲的愿望是必须实现的。另一个的女性是一定要来的,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要来。她不仅插身在父亲和她的中间,还要插身在父亲和事业的中间。在事情到了绝望的时候,她又怀着一线的希望退一步去找新的办法。

她用种种办法从父亲那里打听关于那个女性的一切。她是一个画家,一个资产阶级的小姐,性情跟父亲的相反,思想跟父亲的不同。父亲同那个女人结合以后,一定会走另一条路。

她还担心另外一件事情:父亲今天虽然显得比从前年轻,健康,但是这也只是表面上的,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了,他的精力也很有限了,在恋爱和事业之间他只能够选取一个。新的爱人跟事业站在相反的地位,女儿却站在事业的一边。父亲选取了新的爱人,不仅会撇开女儿,还要撇开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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