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地她现在没有一点挽救的办法了。她只有静静地等着另一个女性的到来,把父亲从她身边夺去,从事业上夺去。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虽然对于她是很痛苦的。
因此她很忧郁,一天一天地憔悴起来。虽然她常常对父亲掩饰说她很高兴,但是她的面貌把她的真心告诉了人。这连父亲也渐渐地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多跟男朋友往来呢?我看××和××对你都有意思。他们都是很好的青年啊!”有一天父亲忽然含笑地对她说。
“我还不懂爱情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近来不大喜欢跟异性来往。”女儿故意皱着眉头冷淡地说。
父亲略略红了脸,沉默了半晌,然后就给女儿解说爱情的意义和价值,最后还引用了英国诗人布朗宁的话,说爱情是至高无上的。
“我有点儿头痛,我现在去躺一会儿,”女儿听见最后的那句话马上就站起来,假装头痛回到了自己房里。她并不往**躺,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愁烦地望着外面。
现在是十二月,天气很冷。外面在落雪。天是黑暗的,周围是黑暗的。前面是空的草地,这时候却成了泥泞。有几处已经垫起了雪。再过去是一些房屋,一些灯光,灯光也是很阴暗的,就有点像磷火。空中凌乱地飞着雪花,颜色也是灰暗的。几片雪花飞到她的头上和脸上,粘着化了。风微微地在响。冷气从四面扑来。
她连忙关上窗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想坐在书桌前面写点东西。但是刚刚坐下,她就觉得心痛起来。眼前只是一片灰暗。寂寞和幻灭压迫着她。她支持不住,只得往**一躺。
躺下去她就想起父亲的事情。想起父亲的事情她就更烦愁。她仿佛看见父亲就站在一个深渊的边上,而且拔起脚要踏进深渊里去。她竭力劝阻他,都没有用。父亲并不听从她的话,父亲跟她一天一天地离远了。而且不久,另一个女性就会来把父亲拖进深渊里去。她丝毫不能够挽住他。
父亲说过××和××对她很有意思,她也看得出来。父亲说这样的话,显然是要撇开她,把她推到一个男性的怀里去,好让他同那个新女性安静地走新的道路。她愈想愈觉得父亲的这种心意很明显。父亲竟然这样不体贴她!他完全不想了解她,而且不明白她的渴望究竟是什么,单是男性的爱情是否就可以使她渴望事业方面的安慰的心得到满足。她当初有这种渴望,还是父亲教给她的。父亲安放了一个目标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如今勇敢地、热心地向着这个目标走去,父亲却要回转身子把她撇开了。
他一生努力的一点成绩,她这三年来的等待和计划都给另一个不认识的女性破坏了。其实不仅是她的一切,而且父亲的一切也都给那个女性毁坏了。父亲的损失使人更痛惜。父亲过了四十多年的贫苦生活,想取得一点成就,就像造一座九层塔那样,他已经克服了种种的困难造成功四五级了。于是他忽然抛弃了这个计划,就毫不怜惜地把以前辛苦地造就的四五级完全毁掉。这个损失太大了,纵然父亲自己没有一点顾惜,她也是不能够忍受的。
是的,她不能够忍受下去,她不能够袖手旁观让那个时候到来。她应该趁早设法做出一件事情。于是她的眼前出现了年轻人的讥笑的面孔。每张面孔都在对她做歪脸。她知道他们并不是在讥笑,但是她觉得就跟讥笑没有两样。
“××,你父亲的恋爱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你的新母亲什么时候会来呢?”
“××,你又有了一个母亲了。”
“××,你父亲什么时候结婚呢?”
“××,你父亲都找到了爱人,为什么你至今还是孤零零的一个呢?你为什么不也去在异性的爱情里寻找幸福呢?你比你父亲更有权利。”
这些话是从一些年轻的男女朋友的口里说出来的,积起来就有了许多许多。如今全在她的耳边响了,就像许多朋友围在她的身边,每个人都说一句讥笑她的话。
“××,你为什么不劝阻你的父亲呢?你就忍心看着你的父亲一下子就跳进深渊里面去吗?”一个年轻的女朋友对她说。
“我已经用尽我的力量了,”她绝望地回答。
“你没有!你并没有用尽你的力量!我知道,你的父亲常常听从你的话!”
她找不出话来回答那个女朋友。
这些话,这些过去的事情刺痛她的心。她不能够再忍耐了。她在**反复地翻着身子。她含着眼泪把脸在枕头上面摩擦。她觉得这颗心就要碎了。她觉得再要在**躺下去,她就会发狂。
于是她站起来,用湿毛巾揩了一下脸,就匆匆地往父亲的房里走去。
父亲俯在书桌上面专心地写字。她走到他的身边,他并不抬起头来看她。显然地他在写信,而且是写给那个远在欧洲就要回国的女性的。
她唤了一声:“父亲。”
父亲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埋下头去继续写信。他甚至不曾看清楚女儿的脸色。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还不曾睡?”就让女儿独自站在旁边,不再理她。
他的冷淡在女儿的愤怒上面点了火。她默默地站了半晌,就悲愤地对父亲说:
“父亲,你这封信不可留在明天写吗?我想跟你谈几句话。”
父亲放下了笔。他觉察出来女儿今天有什么心事了。而且他也记起女儿近来整天摆着忧郁的面孔的事情了。女儿一定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在蚕食她的心。他现在也有些了解了。但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好,你说罢,”他温和地回答。他究竟爱女儿,便听她的话,不去写信了。
女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庄严地用悲痛的声音说:
“父亲,你不可以把你的恋爱事情暂时放下吗?你看,它在你的朋友中间留了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父亲似乎不懂女儿的意思。他茫然地望着女儿的脸。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父亲,你到了这样大的年纪,为什么还要把精力浪费在恋爱上面?难道除了女性的爱情外,世间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安慰你吗?”女儿热烈地说,声音里带了眼泪,她咽住了一句话:“难道我的爱慕也不能够温暖你的心吗?”
父亲还是不开口,但是他的脸色改变了。他现在明白了女儿的心思。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他简直想不到。女儿平日很体贴他,而且很关心他的幸福。可是如今他正要从一个年轻女性的爱情里得到幸福的时候,她却意外地跑来干涉他了!
爱情的权利是每个人都有的,不管在什么时代,在什么年纪。年龄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身体内还积蓄着那么多的精力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可以去爱一个女性呢?爱情的事完全是两个人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来干涉。他已经屡次用这样的话回答过朋友们的劝告了。他这许多年来就抱着这样的主张。而且当一些青年因为爱情的缘故受到家庭和社会环境的压迫时,他又曾经那么热心地鼓励他们,帮助他们。在个人的生活里爱情的确占一个极重要的位置。许多人就因为爱情的不满足而常常终身陷于悲惨的境地。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他为什么还应该蹈这个覆辙?难道就只因为他的年纪大了?或者因为他答应过要把自己献身给事业?年纪大是不成问题的,八十多岁的老诗人歌德临死前还爱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另一个老诗人布朗宁也说人生的至上善就在于跟少女一吻。至于第二层,难道人就应该牺牲自己的一切专为事业而生活?他不是一副机器,也不是一株枯木,他是一个有感情的人。而且就从事业方面着想,幸福的爱情的生活不是也可以增加他的工作的效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