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本嚷道:“呀!亲爱的夏泼小姐!”
蓓基接下去又说道:“有些人真不够礼貌,但是礼貌待人的也有那么一些。这里边的区别大着呢。我们在汉泊郡的虽然不比你们城里做生意的那么有福气,那么富有,不过到底是有根基的上层世家,也有着上百年的家世了。毕脱爵士的父亲原本可以加官进爵的,但他自己给辞掉了,想来这事你也应该听说过。他们怎样对我,你也看见了。我如今过得很好,舒服得很,我工作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一听这话,可将奥斯本气坏了。这破家庭教师竟然对他摆起架子来,弄得这只英国的雄狮不知如何是好。他头脑又不灵活,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新的话题,所以想不谈这些有趣的话儿也没有法子。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那时我刚从可恶的学校里出来,能不喜欢吗?哪个姑娘不希望离开学校回家休息呢?再说,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奥斯本先生,你可晓得我在这一段时间里头学了多少乖吗。希望你别生气,我这一段时间里住在上层社会人家里,到底有些不一样啊。至于爱米丽亚,倒还真是一颗璀璨明珠,放在哪里亮到哪里。好吧,这么一说,你高兴了吧?唉!说起来,这些做生意的人倒也真的很奇怪。还有乔瑟夫先生呢,了不起的乔瑟夫先生如今怎样了呢啊?”
奥斯本和和气气地说道:“去年你好像并不厌恶那了不起的乔瑟夫先生啊!”
“你还真是不得了!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去年并没有为他落下一滴泪。假若他当时恳求我做那件事——就是你眼里的那件事(你的眼神不仅能传情达意,看起来还蛮和蔼可亲的)——假若他恳求我的话,我也许会答应的。”
奥斯本瞟了一眼,似乎在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啊!”
“你心里肯定在想,做乔治·奥斯本的亲戚是多么的八面威风啊!乔治·奥斯本是约翰·奥斯本的儿子,约翰·奥斯本又是——你的爷爷叫什么啊,奥斯本先生?你可千万别生气啊!家世背景的好坏,反正不能怪你。你刚才说的没错,一年前我倒是很想嫁给乔瑟夫·赛特笠。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姑娘,难道这不是一门好亲事吗?现在我的秘密你都晓得了。我啊,诚心待人、为人直爽。我仔细想想,你愿意说起这些事,可见你还不错,也蛮知道礼貌的。爱米丽亚,亲爱的爱米丽亚,奥斯本先生正与我谈你哥哥的事呢。可怜的乔瑟夫如今怎么样了啊?”
如此一来,乔治便被蓓基打得落花流水了。实际上,蓓基并没有抓住要点,但听了她这席话,似乎错的都是乔治,他羞惭极了,慌忙溜掉,怕是再说下去,准会在爱米丽亚跟前丢了面子。乔治并不卑鄙,虽然吃了蓓基的亏,到底还不至于背地里报复她,说一个女人的坏话。
不过第二天他遇见克劳莱上尉的时候,私底下禁不住将自己对蓓基小姐的看法说与上尉听。他说她刻薄阴险,在男人面前一个劲儿地送秋波。克劳莱上尉只是淡淡地一笑了之,当天就将这些话毫不保留的说给蓓基听。蓓基依仗着女人天生的直觉,认为上一次坏她好事定是乔治无疑,所以向来留心着他,一听这话,对于他的痛恨便更进了一层。
乔治装出一副含蓄的样子说道:“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声。女人的脾气、性格我都清楚得很,劝你留心。”那天他已经将克劳莱的马买下了,后又输给他二十多镑钱。
爱米丽亚叫嚷道:“注意哪个啊?”
“当然是你那做家庭教师的朋友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爱米丽亚大吃一惊道:“啊呀,乔治,瞧你干的好事!”
她如有女人敏感的触觉,最近又受了爱情的滋润,看事情更加清楚,一眼就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这个秘密,克劳莱老小姐和可怜的布立葛丝小姐都看不出的。那假正经、留着大胡须的奥斯本中尉,年纪轻轻,又无头脑,更加看不出来。
作别之前,蓓基在楼上帮爱米丽亚将披肩给围上了,这一下,两个朋友总算有机会谈一谈私事,说一说心里话,做一些女人最爱做的事。爱米丽亚走上前去,一把握住蓓基的两只小手说道:“蓓基,我都晓得了。”蓓基亲了亲她,两个人都闭口不谈这秘密喜事,殊不知,这事没过多久就大白于天下了。
没过几天,大岗脱街上又多了一块报丧板,那时蓓基依旧住在派克街,住在她新主子的家里。大岗脱街一带一向都凄惨得很,这样的装饰品是不足为怪的。
报丧板挂在了毕脱·克劳莱爵士的大门上,不过死的不是贤明的从男爵。这报丧板是给女人用的,是几年前毕脱爵士的老母亲克劳莱太夫人用过的旧东西。用过后,就将它从大门上给取了下来,扔在府邸后面的空房中。如今可怜的罗莎·道生死了,它便又被找了出来。毕脱爵士再一次丧偶了。报丧板上画着男女两方的纹章,至于女方的纹章当然不是可怜的露丝的。她娘家地位如此卑贱,又怎么会有纹章呢?不过上面的小天使虽然是为克劳莱太夫人画的,对她也很适用。纹章的下面用拉丁文写着“我将重生”,边上是克劳莱家的蛇和鸽子。纹章、报丧板与格言,倒是说法讲道的好题目。
露丝生病的时候,也只有克劳莱先生一人去照料她,除此之外,连一个亲人的影子也看不到。她死前得到的安慰,仅仅是克劳莱先生对她的劝告与勉励。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他对于这个苦难的人还有些情感,偶尔发点善心。露丝的心很早就已经死了。她决定做毕脱·克劳莱爵士的妻子,就得出卖自己的灵魂。在名利场中,很多母亲与女儿,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交易。
露丝逝世的时候,她丈夫刚好在伦敦。他一向都在不停地谋划这个那个,那些时候正忙得很,急着要与很多律师碰头。虽说他日理万机,但他却时常抽空跑到派克街去,也时常给蓓基写信,先是命令,后是哀求,叮嘱她要回乡下去照顾她的两个学生。他说打她们的母亲生病起,两个小女孩子便没人照料了。
克劳莱老小姐只是淡淡地说道:“三号看来是请不了客了。”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弟弟只要识些体统,就一定不会续弦了,那个老色鬼。”罗登一向关心他的哥哥,便说道:“假若父亲再娶的话,毕脱肯定会被气死的。”蓓基默不作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全家只有她最受感动似的。那天没等到罗登向她告别,她就先走了。不过在罗登临走的时候,在楼下,他们又意外碰见,又继续说了一阵子。
第二天,克劳莱老小姐正在静静地看法文小说,蓓基也正朝着窗外闲眺,忽然变得神色慌张起来,大声嚷道:“毕脱爵士来了啊!”紧接着便听见从男爵在门外敲门的声音。这一下可将克劳莱老小姐给吓了一跳,她大声嚷道:“亲爱的,我不想看见他!我不想看见他!去对鲍尔斯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现在不方便见客。要么你下去也可以,对他说我病了,在**不能起来。现在我可受不了我这弟弟。”说完便接着看她的小说了。
蓓基迈着轻盈的脚步向楼下走来,刚好看见毕脱爵士正要上楼,便阻拦道:“她身体不适,不能见你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毕脱爵士答道,“蓓基小姐,现在我只想见到你了,我可是想死你了,宝贝儿,随我到客厅里来吧。”说完,他们便一起来到了客厅。
“小姐,我想要你回去,到克劳莱府去。”说完后,从男爵一面睁大眼睛盯着她,一面将自己的黑手套、黑帽子脱了下来。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奇怪,蓓基·夏泼差一点儿颤抖了起来。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真希望很快就可以回去。等克劳莱老太太病好了,我就——就回去看看两位小姐。”
“这三个月来你总是拿这句鬼话来敷衍我,直到现在还守在她的身边。”毕脱爵士答道,“就她那个人啊,你知道么,将你累倒之后就不会要你了,只会把你当成破鞋一只,扔在一边。实话和你说吧,我才是真心的需要你,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你,我立即就要回去办丧事了,你去吗?说一声,去不去?”
蓓基好像非常激动,她忐忑不安地说道:“我不能——我想,我与你两个在一起不太——不太好的。”
这一下毕脱爵士急了,他拍着桌子说道:“我再说一次,我需要你。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你走后我才明白过来。现在家里完全是一片狼藉的,基本可以算得上江河日下了。我所有的账又都迷糊了。你必须回去!真的!回去吧!亲爱的蓓基,回去吧!”
从男爵紧紧的抓着缠黑带的帽子,答道:“只要你愿意,就回来做克劳莱夫人吧。这样一来,你总满意了吧?我希望你做我的妻子。你的聪明完全不在我之下。我才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的,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出色。要论聪明,郡里那些从男爵的妻子哪个又能及得上你的零头呢。你愿意吗?你只要点个头就可以了。”
蓓基深受感动,说道:“啊呀,毕脱爵士!”
毕脱爵士接着又说道:“蓓基,答应了吧!我虽然是个老头子,但身子还好得很呢。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好活,肯定叫你过得快活,看着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想花多少就花多少,都由你做主。我还另外给你一笔钱。我会规规矩矩,决不乱来。看着我!”
老头子说完,便弯下双膝跪倒在地,做出求婚的架势,斜着眼睛色眯眯的看着蓓基。
蓓基大吃一惊,往后倒退了几步。小说写到这里,我们还没有看见她有过惊慌失措的样子,此时她却把持不住了,竟然感动得落下了泪来。这恐怕是她这一辈子最真诚的眼泪。
她说:“唉,毕脱爵士!但我已经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