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平静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戴着椭圆形的帽子,在强烈的阳光下非常显眼,圆帽浅色的饰带犹如片片苇叶。弯弯上翘的长睫毛下,一双明眸凝望着前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色。她侧着头,唇间露出洁白晶莹的牙齿。
“她在嘲笑我吗?”罗多尔夫猜测着。
其实,爱玛想提醒他说话注意点,因为乐乐先生一直跟在他们身旁,他不时地对他们说点什么,似乎想同他们交谈。
“今天的天气真是太好了!大家全都跑出来啦!刮的倒是东风呢!”
虽然包法利夫人和罗多尔夫都不理他,但他只要他俩稍有举动就凑过来,把手搭在帽子上,急急问道:“什么?”
当他们走到马掌铺前的时候,罗多尔夫不再沿着路往前走,突然拉着包法利夫人拐入了小道,一边大声对乐乐说:
“再见,乐乐先生!寻快活去吧!”
“您就这样打发人家!”她笑着说。
“干吗让他侵扰我的欢乐呢?”他答道,“尤其是今天我有幸和您在一起……”
爱玛脸红了。他也没往下说,就转而谈起晴朗的天气,在草地上走走是多么舒服。草地上长出了一些雏菊。
“多漂亮的雏菊,”他说,“多得足够让本地所有恋爱的姑娘用来算命的了。”
他又说:
“我去采几朵,您说好不好?”
“您也正在恋爱?”她轻咳了一声说。
“啊哟哟!谁知道呢。”罗多尔夫答道。
牧场上聚满了人,家庭主妇们撑着太阳伞,挎着篮子,牵着孩子挤来挤去。谁碰上了这些乡下女人和女仆就得赶紧让路,而一让往往就是一长串。她们穿着蓝袜子,平底鞋,戴着银戒指,身上散发出牛奶的腥味。她们手拉着手走路,从那排欧洲山杨到筵席棚,整个牧场上无处不在。评审开始了,庄稼汉一批批走进用棍子撑着长绳围成的场地。
牲口全都圈在场内,脑袋用绳子紧紧地拴着,高矮大小不一的屁股排成一溜儿。几头猪用嘴巴磨泥土;小牛犊哞哞,母羊咩咩叫成一片;母牛弯着腿,把肚子耷拉在草坪上,慢慢地反刍,牛蝇在它们头上嗡嗡乱飞,使它们眨着沉重的眼皮。车夫们赤着胳膊紧抓住公马的笼头,它们踢腾挣扎拼命朝旁边的母马嘶鸣。母马却依然安静,伸长鬃毛披拂下的脑袋,驹子就睡在在它们的阴影里,时而凑上来喝奶。在这一长群牲口里,可见迎风扬起雪浪花般的白色马鬃,或突出的尖尖角和奔跑的人头。在栏绳外一百步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牵着一头乌黑的大公牛,套着嘴套,鼻子上穿着铁环,孤零零站着一动也不动。
这时,有几位先生在两排牲口中慢慢走着,细细观察每头牲畜,然后低声交谈。其中一位看上去更受人尊敬,边走边在小本本上记录。他就是评审团主席德洛泽莱先生,潘维尔人。他看见罗多尔夫就疾步上前,带着友善的微笑对他说:
“布朗瑞先生,您怎么把我们丢下不管呢?”
罗多尔夫说他立刻就过去。可是主席一走远,他就说:
“老实说,我才不会去呢,只愿意陪着您。”
罗多尔夫虽说对农促会不感兴趣,他还是向纠察亮出了他的蓝牌牌,以便放行,有时停留在一件漂亮的展品前,包法利夫人也兴趣索然。他发现后就拿永镇的女人们来开玩笑,讥笑她们的梳扮。然后他赶快又对自己的装束随便表示歉意。他的衣着既土气又讲究,颇不协调,摆出一副**不羁、玩世不恭的派头。例如,他的袖口打褶的细麻布衬衣,在马甲开口的地方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马甲是人字斜纹布做的;而他的宽条纹长裤在脚踝部露出米黄色南京土布靴,上面镶着几块漆皮。靴子擦得油光锃亮。他穿着靴子踩在马粪上,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头上草帽歪戴着。
“其实,”他加了一句,“人如果住在乡下……”
“衣着上再讲究也没用。”爱玛说。
“对极了!”罗多尔夫加以肯定,“不说别的,这些乡下人恐怕都不清楚大礼服的款式!”
随后他们谈起外省的落后、生活的窒息和理想的泯灭。
“所以,”罗多尔夫说,“我感到极端苦闷。”
“您!”她诧异地说,“我还以为您过得很快乐呢,是不?”
“啊!那是表象,因为我在世人面前戴着副笑傲人生的假面。望着月光下那一片墓地,我在想跟那些人一起长眠地下是不是更好一些……”
“哦!您还有朋友,”她说,“您为什么不想想他们?”
“我有朋友?谁是我的朋友?我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吗?谁关心我的死活?”
后面走来一个人,扛着一大堆似脚手架般的椅子,把他们挤到了两边。他扛得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只露出一双木屐头,一双笔直张开的手臂只能看到那点手指尖。他是莱斯梯布多瓦,他把教堂里的椅子大批大批地往外搬。他挖空心思挣钱,又想出了这种利用农促会赚钱的办法。的确,镇民们热了,就争椅子坐,椅垫子里的干草带着香烛气息,他们靠着鼓鼓的椅子背,上面还沾着蜡烛油,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不免产生虔诚之心。
包法利夫人重新挽起罗多尔夫的胳膊,他继续往下说,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