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里克啊!因柯莱笛的事,你父亲骂了你你就冲我发脾气,还对我说那难听的话。干嘛要这样对我啊!我内心的压力与痛苦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吧!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失去了自己的时间没日没夜的陪在你身旁。你生病时,我总是每夜起来,用手试摸你那火热的额角。你还不明白吗?昂里克啊!你虽然待你的姊姊不好,可是,如果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姊姊会代替母亲,像爱护自己儿子一样地来爱护你的!你不知道吗?将来父母去世了以后,和你做最要好的朋友来慰藉你的人,除了这姊姊,再没有别的人了!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愿意为你干那些劳苦的活,替你张罗面包,替你筹划学费的。我终身爱你,即使你离开了我,我虽离你很远,心总远远地向着你的。啊!昂里克啊!你将来长大了以后或者遭到不幸,没有人再和你做伙伴,你必定重新回到我这里,和我这样说:“姊姊!我们以后一起生活吧!我们姐妹还回到那快乐的时光不好吗?你还记得母亲的事,我们那时家里的情形,以前幸福地过日子的光景吧?大家把这再来重话吧!”昂里克!你姊姊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张开了两臂等着你来的!昂里克!我从前责备你,希望你原谅我!我早已经忘了你对我的不好了。不管我为你做什么,这都算什么呢!不管怎样,你总是我的弟弟!我只记得你小的时候,我抚抱过你,与你一同爱过父亲母亲,眼看你渐渐成长,长期与你相伴: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请你在这本子上也写些亲切的话给我,我晚上再到这里来看呢。还有,你所要写的那《洛马格那的血》,我已替你誊清了。你好像疲惫不堪!打开抽屉就能看到!这是乘你睡熟的时候,我连夜完成的。写些亲切的话给我!昂里克!我希望你!
姊姊雪尔维
我没有吻姊姊的手的资格!
昂里克
洛马格那的血
(每月例话)
那夜,弗洛乔的家里格外清静。父亲经营着杂货铺,到市上配货去了,母亲因为幼儿有眼病,也随了父亲到市里去请医生,明天不能回来。已经是半夜了,干活的佣人也回去了,屋中只剩下脚有残疾的老祖母和十三岁的弗洛乔。他的家离洛马格那街没有多远,是沿着大路的平屋。附近只有一所空房,那房子被火烧过,还剩着客栈的招牌。弗洛乔家的后面有一小天井,周围围着篱笆,有木门可以出入。店门面向着道路,也就是家的出入口。四周全是静悄悄的田野,到处都是桑树。
夜渐渐深了,下起了小雨,又刮起风来。弗洛乔和祖母还在厨房里没有睡觉。厨房和天井之间有一小小的堆物间,堆着旧家具。弗洛乔到外游耍,到了十一点钟才回来。祖母担心睡不着,只是在大安乐椅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回来。祖母经常是这样度过每日的,有时等一晚上,因为她呼吸迫促,躺不倒的缘故。
雨不停地下着,风吹雨点打着窗门,夜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弗洛乔回来时疲惫不堪,身上沾满了泥,衣衫褴褛,额上负着伤痕。这是他和朋友互相打闹的结果。他又跟别人打过架,并把所有的钱输光了,连帽子都落在沟里了。
厨房里只有一点暗暗的光,点在那安乐椅的角上。祖母在灯光中看见她孩子狼狈的样子,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是要他自己说都干了什么错事。
祖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孙子。听他说完了,就不觉哭泣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
“啊!你就不知道我关心你!没有良心的孙子啊!乘了你父母不在,就这样气我是吧!你把我冷落了一天了!就没想过我吗?留心啊!弗洛乔你走上坏路了!如果这样下去,你会得到惩罚的!这么小就不学好,大起来会变成恶汉的。我知道的很多。你每天都无所事事,和别的孩子打架、花钱、至于用石头刀子打架,恐怕结果将由赌棍变成可怕的——盗贼呢!”
弗洛乔站在脚落里听着,下巴碰着了前胸,双眉皱聚,看起来还在气头上的样子。那栗色的美发覆盖了额角,青碧的眼垂着不动。
“由赌棍变成盗贼呢!”祖母啜泣着反复地说,“你好好反省吧!弗洛乔啊!但看那无赖汉维多·莫左尼吧!那个孩子成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年纪不过二十四岁,已进过两次监牢。他母亲终于让他给气死了,那母亲我是认识的。他父亲也不认他,逃到瑞士去了。像你的父亲,即使看见了他,也视他如空气。你想想那恶汉吧,那家伙现在和他的党徒在附近逛**,早晚会丢了性命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那时也和你一样的。你自己去想吧!你想和他有一样的下场吗?”
弗洛乔坦然地听着,不觉得后悔。他的所作所为原出于一时的气愤,并无恶意。他父亲平常也太宽纵他了,因为知道自己的儿子品性不差,有时候会做出不好的行为,所以故意注意看着,等他自己觉悟。这孩子的本质原不恶,不过很倔强,就是在心里悔悟了的时候,要想他说“我错了,下次再不这样了,请原谅我!”这种软话,也是非常困难的。有时心里虽充满了柔和的情感,但是倨傲的心总不使他表示出来。
“弗洛乔,”外婆看孙子沉默着,于是继续说,“你就不认为你错了吗?我已患了很苦的病了,请不要再折磨我了!我是你母亲的母亲!你是想让我提早结束生命么!我曾怎样地爱过你啊!你小的时候,因为要使你欢喜,我曾每夜起来替你推那摇床,我曾为你连饭也吃不下,——你或者不知道,我时常说,‘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现在你居然要逼杀我了!就是要杀我,也不要紧,反正我已经时日不多了!希望你能成为好孩子!但愿你变成听话的孩子,像我带了你到教堂里去的时候的样子。你还记得吗?弗洛乔!那时你曾把小石呀、草呀,塞满在我怀里呢,我等你睡熟,就抱你回来。那时,你很爱我哩!我虽然已身体不好,仍然想回到从前;我除了你以外,在世界中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我已一脚踏入坟墓里了!啊!天啊!”
弗洛乔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正想把身子投到祖母的怀里去。忽然朝着天井的间壁的室中有轻微的轧轧的声音;但很模糊听不出具体是什么声音。
弗洛乔侧了头专注去听。
雨正如注地下着。
轧轧的声音又来了,连祖母也听到了。
“什么声音?”祖母过了一会儿很担心地问。
“是雨。”弗洛乔说。
老人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那么,弗洛乔!以后要记得听话,不要再使祖母流泪啊!”
那声音又来了,老人苍白了脸说:“这不是雨声呢!我去看来!”既而又牵住了孙子的手说:“你留在这里。”
两人屏息不出声,耳中只听见雨声。
隔壁好像有人,两人不觉栗然震抖。
“谁?”弗洛乔勉强恢复了呼吸怒叫。
没有回答。
“谁?”又震栗着问。
话犹未完,两人不觉惊叫起来,两个男子突然出现。一个捉住了弗洛乔,把手掩住他的口,另外一个卡住了老妇人的喉咙。
“一出声,你们就没命了!”第一个说。
“不许声张!”另一个说了举着短刀。
两个都黑布罩着脸,只露出眼睛。
室中除了四人的粗急的呼吸声和雨声以外,变得安静了。老妇人喉头格格作响,眼珠几乎要爆裂出来。
那捉住着弗洛乔的一个,贴着弗洛乔的耳朵说:“你父亲把钱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