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怒气冲冲地把铁锤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因为高大的椅背挡住,约翰看不见他了。过了好久好久,只见到他搁在一本书上的一只握得紧紧的并且发着抖的拳头。猛地,堂·克洛德站立起来,拿起一只圆规,什么都没说就在墙上刻下这个大写的希腊词:‘AN’A#KH。
“我哥哥精神有问题了!”约翰想道,“其实把它写成拉丁文,不是更快速吗!并不是人人都懂得希腊文。”
副主教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像个病人发高烧似的,头晕晕忽忽的。
约翰讶异地看着哥哥。他,为人心胸开阔,洞察人世凭着纯良的自然法则,强烈的情感凭着自己的爱好随意流淌,每天清晨都完全可以挖掘好一条条新沟渠,所以心中**的湖泊一直都干涸的。像他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无法懂得:人欲的海洋一旦出口被封,将会怎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激烈,将会怎样积淀,怎样膨胀,怎样泛滥,怎样叫人痛苦不堪,怎样转换为内心的哭泣和暗暗的抽搐,一直到冲垮堤岸,冲毁河床。克洛德·弗罗洛那严厉冷峻的样子,那道貌岸然和让人无法靠近的冷漠面孔,总是把约翰蒙骗了。这个天性快活的学生,根本就不知道在埃特纳火山白雪覆盖的山巅下,竟会有咆啸的、狂暴的、深沉的岩浆。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此刻忽然也产生这些想法。但是,无论他如何没有头脑,还是晓得自己看到了本不应当看见的事情,无意中知道了他哥哥的灵魂最深处的地方,也知道不能够让克洛德觉察到他在场。于是看见副主教又回到最初那种木然的样子,就把头悄悄缩了回来,故意在门外走了几步,弄出声响来,做出有人刚刚到来,在向屋里的人通报一样。“进来!”副主教从密室里高声喊道。“我正等着您呢,特地把钥匙留在锁孔里。进来,雅克大人。”
约翰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在这样的地方来了这样一个客人,使得副主教感到特别难堪,不禁在椅子上打了一个哆嗦,说:“怎么!是您,约翰?”
“同样是以一个J字母开头的。”学生紫涨着脸,厚着脸皮,打趣儿地回答。
堂·克洛德又严肃起来了。
“您来这里干甚?”
“我的哥呀,”学生说着,尽力装出一副既得体,又可怜又谦逊的表情,带着可爱幼稚的神情,手里转动着帽子。“需要您的帮助……”
“什么?”
“一点我急切需要的教诲。”约翰小声说着:“另外我特别急需的钱。”这后半句一下子顿住,吞进了肚子里。
“先生,您真不讨人喜欢。”副主教的语气很冷漠。
“唉!”学子叹息道。
堂·克洛德把坐椅转了四分之一圈,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约翰,说:“见到您太棒了!”
这是一句让人害怕的开场白,约翰预备挨上狠狠一顿骂。
“约翰,每天总有人向我说您的不是。那次打架,您用棍子把一个名叫阿贝尔·德·拉蒙尚的小子爵揍得红鼻绿眼,是怎么一回事?……”
“噢!”约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小侍从这个坏小子找乐子,骑着马在污泥里猛跑,溅了同学们一身泥水!”
“您把那个叫马伊埃·法尔热的袍子弄坏了,又是怎么个情况?”副主教又说道。“那人对我说:长袍都撕破了。”
“唔,去他的!那只是蒙泰居的上不了台面的小斗篷罢了!”
“诉状上清楚写明是长袍,而不是小斗篷,您没学好拉丁文?”
约翰没有回答。
“是呀!”教士无奈晃晃头接着说。“现在人的学习和文化水平竟然荒废到这种水平!拉丁语压根儿听不到,叙利亚语无人明白,希腊语那样叫人生恶,甚至连最博学之士碰到一个希腊字就忽略而过,也不以为是缺憾,反而说:这是个希腊字,不会读。”
听到此刻,学生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兄长大人,请准许我用最标准的法语,把墙上那个希腊字讲给您听。”
“什么字?”
“‘AN’A#KH。”
副主教黄颧骨上立刻泛起淡淡的红晕,就如同因火山内部激烈的震动而渲泄出来的一缕灼烧的烟。学生根本没有感觉到。
“那太好了,约翰。”兄长强打起精神,气息不稳地说道。
“这字什么意思?”
“命运。”
堂·克洛德的脸立刻没有了血色,而学子却漫不经心地接着说:
“还有下面那个希腊字,看得出来是由同一个人的手刻的,意思是**。您看我还懂点希腊文吧。”
副主教不说话,这一堂希腊文课使他开始思考。小约翰如同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灵精,看出现在正好是大胆提出要求的时机,便装出柔声细气,撒娇说:
“我的好哥哥呀,难道您真的那样恨我,才摆出凶恶的样子吓唬我,只是由于我跟人打架闹着玩玩,狠狠刮了谁几巴掌,踢了谁的屁股几下,让那些毛头小伙子知道轻重,什么臭小子?——您看,克洛德好哥哥,我的拉丁文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