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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托尔斯泰在一切事情都十分具有**，因而在婚姻初期他尽量享受家庭生活42。托尔斯泰伯爵夫人对他的艺术起着宝贵的影响。她颇具文学才华，如她所说，她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夫人”，因为她把丈夫的事业挂在心上。她跟他一起工作，记录下他的口述，誊写草稿。她竭力保护他不受宗教这个魔鬼的侵扰，避免这可怕幽灵置艺术于死地。她还竭力地关上了他想通过的社会乌托邦之门关闭。她不断激发他身上的创作天才。而且，她还用她那女性的心灵带给这天才全新的丰富源泉。除了《童年》和《少年》中的一些漂亮身影而外，托尔斯泰初期作品中几乎没有女人的地位，即使有也是处于次要地位。在索菲娅·贝尔的爱情影响下，托尔斯泰写成了《夫妇间的幸福》，女性角色在这里出现了。在随后的那些著作中，少女和女人的典型大量涌现，并有洋溢着一种生活的热情，而且胜过了男性丰富的生活。我们愿意相信，托尔斯泰伯爵夫人不仅充当了她丈夫在《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与《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基蒂的原型，而且由于她的独特视觉，她亦成为他的谨慎合作者。我觉得《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某些篇章很可能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姻缘恩泽，使得托尔斯泰在十年或十五年中品尝到了一种他久违了的和平与安全。于是，在爱情的呵护下，他得以悠然闲适地去幻想和创作，那是凌驾于19世纪全部小说之上的鸿篇巨制：《战争与和平》（1864～1869年）和《安娜·卡列尼娜》（1873～1877年）。

《战争与和平》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伟大史诗，是现代的《伊利亚特》。众多的人物和**涌动于其中。在波涛汹涌的人类汪洋中，矗立着一颗最崇高的灵魂，在平静不乱地鼓动着和阻遏着暴风雨。在凝视默想着这部著作时，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荷马和歌德，尽管精神和时代都大不相同。然后，我看出在托尔斯泰的那个创作时期，他的思想确实是从荷马和歌德那儿汲取了丰富的营养。而且，在他归纳各种不同文学题材的1865年笔记中，他把《奥德赛》、《伊利亚特》，《1805年……》（即《战争与和平》的第一二部分）归于同一类。

托尔斯泰思想自然而然把他从描写个人命运的小说，引向描述军队和人民、描写千万生灵的意志所植根人类巨大群体。他在塞瓦斯托波尔被围期间的悲壮经历终于使他懂得了俄罗斯的民族魂及其古老的生命。鸿篇巨制的《战争与和平》在他的计划中本只是一组史诗般的壁画系列从彼得大帝到十二月党人的俄罗斯史诗中的一幅中心画卷。

如果要真切地感到这件作品的力量，就必须体会它潜在的统一性。大多数的法国读者有点儿短视，只看见其中的无数细枝末节而被弄得眼花缭乱。他们迷失在这片人生森林之中。我们必须登高远望，用目光去环抱那自由天际以及那一片树林和田野；那么我们就会窥见这一部著作的荷马式精神、包含命运气息的有力节奏、永恒法则的静寂、将一切细节联系在一起的总体感情，和驾驭着作品的艺术才华，如《创世纪》中上帝一般君临海上。

最初是一片静止海洋。和平、战争前夕的俄罗斯社会。头一百页以一种沉着镇静的精确性和卓绝嘲讽，反映出上层社会人们灵魂之虚幻。仅仅在将近第一百页处，那些行尸走肉的一个——他们中最坏的一个——才发出一声叫喊：

“我们在欺骗，我们在犯罪，而一切都是为什么呀?我已年过半百，我的朋友……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以死亡结束……死，多么可怕呀!”

在这些暗淡欺妄的、有闲的，会堕落和犯罪的灵魂中，也显露着若干具有比较纯洁天性的人：在真诚的人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那样天真淳朴的人，有玛丽·德米特里那样十分独立、怀有古老的俄罗斯情感的人，有罗斯托夫斯基们那样具有青春气息的人；另外，还有像玛丽公主那样心地善良和忍让的人；有像安德烈亲王那样的并不善良，为人傲慢，并被这不健全的生活折磨着的一些人。

大海开始泛起波涛，行动开始了。俄罗斯军队挺进奥地利。一切都是天数。在这发泄着一切兽性的场合——战争——中，宿命主宰一切。真正的将领并不是那些企图调度操纵的人，而是像库图佐夫或巴格拉季昂43那样的人，他们“让人相信他们自己意志和当时的情形，部下的意志完全是一致的”。只能听凭命运的摆布!纯粹行动带来的的幸福，是正常而健全的。被扰乱了的精神可以重新找到平衡。安德烈亲王缓过气来了，开始活跃起来了……而在远方，在远离生命气息和神圣风暴的地方，那两颗最优秀的灵魂——皮埃尔和玛丽公主——却受到他们那上流社会的传染威胁，受到爱情谎言的威胁，在奥斯特利茨受了伤的安德烈在战斗正酣时突然中断的行动中得到启示，猛然间有了无限宁静的启迪。

安德烈仰面躺着，“只看见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广袤深邃的天空，几片薄云无力飘浮着”。

“何等宁静!何等平和!”安德烈心里在想，“这和我那发疯般的驰骋是多么地不同呀!这高远的天空我怎么早没有发现呢?我终于看到它了，我好幸福啊!是的，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失望，除它以外……除它以外，什么也没有……让我们感谢上帝!”

然而，生活恢复了，波浪重新低落。在城市混浊的气氛中，心灰意冷、焦躁不安的许多灵魂又在沮丧绝望，在黑夜中，四处徘徊游**。有时候，在被世俗毒化的气氛中，混合着大自然那醉人的、令人发狂的气息，混合着爱情、春天、盲目的力量，使得迷人的娜塔莎投向安德烈亲王的怀抱，但是没过多久，又把她投入随便一个勾引她的男人怀中。

这杂乱的尘世糟蹋了多少温情，多少诗意和纯洁的心啊!而“凌驾于恶浊尘寰的无垠天空”却始终如故。但是人们对它却视而不见。甚至连安德烈也忘了奥斯特利茨的光亮。对于他来说，天只不过是“一个阴暗和沉重的苍穹”，它笼罩着虚无俯瞰着罪恶的人间。

这些枯萎贫弱的心魂极需要战争的骚乱重新刺激。祖国遭受侵略，鲍罗金诺村陷落。这是个庄严伟大的日子，人们之间的敌意消失了。道霍洛夫拥抱了他的仇敌皮埃尔，受伤的安德烈在为他曾最痛恨的人、救护车中的邻人阿纳托里·库拉金的不幸伤心怜惜地哭泣。通过热情的为国献身精神和对神明律令的屈从，大家的心灵结合在一起了。

“认真地、严肃地接受战争……最艰难的考验就是让人的自由屈从于神明的律令。心灵是否纯朴要看是否符合上帝的意志。”

大将军库图佐夫便是俄国民族心魂和他们服从命运安排的代表。

“这位老人，有的只是**的结果—经验。他没有用以组合事物搜寻结论的智慧，对于事故，他只用哲学的目光观照，他不从事什么，不创造什么；但他在听，在回想一切，他不阻挡任何有用之物，也不容许任何有害之物，善于在合适时机利用这一切。

“他在他的战士们的脸上搜索到难以捕捉的、被称之为必胜的意志力量。他承认某种比他的意志更有力的东西，在他眼前展现事物的必然进程，他看到这些事物并且跟随着它们，并摒除个人意见。”

托尔斯泰有着那种俄罗斯民族的心魂。俄国民族的既镇静又悲壮的宿命观念，在这位可怜的农民——库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身上体现出来了，他质朴、隐忍、虔诚，面对痛苦和死亡也总露出慈祥微笑。书中的两位主人公，皮埃尔和安德烈，经过种种磨难，经历祖国的遭劫和垂死的挣扎，终于看到了活生生的上帝，凭借着爱情和信仰，获得了精神的解脱和神秘的欢乐境界。

然而，托尔斯泰的小说并未到此结束。1820年的那个结尾部分是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拿破仑时代到十二月党人那个时代的过渡。它令人感到生命的延续与更新。托尔斯泰没有在危机**之中开始和结束，而是如他开始时一样，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时候结束。他们已经瞥见未来的英雄，以及他们与在生者身上复活的痕迹。

我试图把托尔斯泰小说的主要线条勾勒出来，因为难得有人肯费这番功夫。但是，那数百个英雄各有特色，他们是一些贵族、士兵、农民、奥地利人、俄罗斯人和法国人，他们的特殊生命各有个性，令人难忘!这里面没有任何临时的编造。

为了完成这一系列欧洲文学中独一无二的肖像，托尔斯泰事先作过无数草图，他在各图书馆里查询，也动用了自己从前的笔记、家庭档案以及个人的回忆，他说“那是由数百万个构思组织起来的”。这种缜密准备工作使他的创作有了坚实基础，而且没有影响他写作的自发性。托尔斯泰写作时的**和欢乐，热情洋溢感染着无数年轻人的心灵。

《战争与和平》的最大魅力在于它包含一颗年轻的心。托尔斯泰的这本书富有童心，而每一颗童心都是一首清纯如泉水、婉转动人宛如莫扎特旋律的歌曲，诸如年轻的尼古拉·罗斯托夫、索尼娅、可怜的小彼佳。

在这些人物中，最恬静秀美的是娜塔莎。这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娇态可掬，充满爱心，我们看着她在身边长大，怀着像是对自己姐妹似的纯洁柔情看着她生活——谁会说自己不曾认识她?……春天那美好夜晚，娜塔莎在月光下临窗幻想，她在热情似火地说着，楼上窗前的安德烈亲王在细细倾听……

第一场舞的今冬情绪，是恋爱与爱情的期盼，也是欲念和乱梦的开始，这些幻想带着她奔驰在爱情原野上。她陶醉在歌剧的艺术世界里，身心狂乱，灵魂守护着她的爱人。歌剧之夜，艺术的奇特世界，理智在其中陶醉；心灵为之疯狂，因爱情而慵倦的肉体也为之疯狂；洗涤灵魂的痛苦，守护着垂死的爱人神圣怜悯……

在回溯这些可怜的回忆时，我们能感觉自己是在谈论一位最亲爱的女友，并产生一种激动感情。啊!把这样的创作与现代小说和戏剧相比较，就能看出现代小说中的女性人物的巨大弱点!爱情改变了她们的生命，生活被捕捉住了，女性形象变得流畅、灵活。这种变化渗透在字里行间。——面丑心善的玛丽公主是一幅完美的画，她是一个腼腆而笨拙的姑娘，当她怕被人看到的秘密被暴露，她的脸羞红了，就像其他和她相似的女子也会羞涩难当一样。

就像我所说的，本书中女子的品格高出男子，特别是高于托尔斯泰在其中放进了他自己思想的那两位英雄的性格：皮埃尔·别祖霍夫的脆弱绵软的性格和安德烈·博尔孔斯基的炽热而刚烈的性格。他们都是没有主见的人，是缺乏中心的灵魂，这些灵魂永远在摇摆不定，不往前进，它们从一端摆到另一端永远的畏缩不前。

有的人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俄罗斯人的心灵。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发现，一些俄罗斯人也有同样的批评意见。屠格涅夫就是从这一点上指责托尔斯泰的停滞不前。“他的心理没有真正的发展。总是迟疑不定，而且容易伴随着情感的颤动”。托尔斯泰坦率地承认，自己为了使历史画卷完整，不得不牺牲了部分人物特征。

事实上，《战争与和平》一书的光荣，便在于整个历史时代的复活，在于民族的那些变迁与民族战斗的追怀。真正的英雄是各个民族自身。而在他们身后，如同在荷马英雄们的身后一样，是神明在引导他们，那是无形的力量，“是指挥群众的无限渺小”，是“无穷”的气息。潜藏的命运之神赐予各民族以巨大的力量，使各民族盲目的相互碰撞。除《伊利亚特》之外，更令人想到印度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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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战争与和平》一样，《安娜·卡列尼娜》也是这一成熟时期巅峰之作。这是一部更加完美的作品，是由一个对其艺术更有信心的思想支配的伟大作品，这个思想有着更丰富的经验，对于它来说心灵世界已不再有任何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