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
黄元樱
我爹不会喷云吐雾。照着“晕车”的模子造个词来形容,就是“晕烟”。虽然他亦不胜酒力,却老爱拿黄汤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多半是人模人样出门,鬼模鬼样回来。在家里吐得四处污秽不说,还满嘴里净骂“狗娘养的”。境况再差些,随手抡你几个耳光也只得当成天灾人祸,被冰雹砸了脸,隔夜全不作数了。他是什么都不能忍,但什么都能忘记的男人。
说他恶迹斑斑绝不为过,“赌吃嫖饮”也难为他挣得齐全。就是这样的男人,给了我二分之一的生命和全部的灾难。
他通常会在吃饱喝足后,半醉半醒地搂着我亲热地喊“囡囡……”活像甜糯的上海男人。用胡子拉碴的下巴顶压着我额头,既温暖又闷热。不过他的确长得美男子一个。
可能是真的,我跟着爹挨过了四年。
四年前,我娘离开了我爹,带走了家里所有钱。因为那些钱无一例外都是她挣的。爹在这场婚姻里面扮演的角色是纯粹的消费者。说难听一点,就是吃软饭的。我娘不仅要赚钱养家,还得给我爹零花钱拿出去风流。女人活到这份上还能像我娘一样优雅而隐忍,是不多见的。我对她所有的感情,要算敬佩占了最多。
我爹贪赌,而且赌注越下越大,输了要翻本永远是继续赌下去的很充分的理由。于是渐渐地,家里开始有场子上的地痞流氓来要债。我娘是顾脸面的人,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捧出去息了事端。而我爹就是死性不改,仗着女人的经营,变本加厉地四处举债。
起初一年,我娘什么都顶着。她一肩担着一家老小,却依旧妆容精致,笑颜迎人。娘是那种即使被谁啐了一口,还能从容不迫地扯出纸巾给人家擦嘴的女子。永远沉着,淡定。虽然她细密的粉底下面已是一张被时间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有着扭曲的笑,以及触目惊心的纹路。然而从她的眼神里面舒展出来的,却是对劫难最大的蔑视。
娘的感情向来很微妙,待我亦如此。她愿意花不菲的价钱给我买最好的裙子穿,找最好的老师教我画画……但是她从来不拥抱我,更不会亲吻我。即使我无缘无由遭了爹打,娘也不显得十分心疼。她总是喜欢往我枕头下面塞一张印着主席头像的纸币,为我掖好被子,然后转身退出去。我一心地惦念着大白兔奶糖,眼泪没干就睡着了。久而久之,就龋齿了。
我想,那天娘是真的想一走了之了。所以她用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带了男人回家,在我爹的****。那个男人的车就明目张胆地停在我家大门口,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挑衅。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就理所当然了,我爹揪着我娘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下,娘踉跄地爬起来,笔挺地站在爹面前不屑地瞥过一眼,轻描淡写的。不知咋的,爹居然不做声了,一种失措的表情一直持续到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颤抖的“滚”字。没有任何纠缠,我想是因为从不曾相爱。娘捋几下头发,齐整了就跟着那个男人穿着睡衣下楼,开门,上车。左邻右舍,三姑六婆,早在我家门口扎成了人堆,端着红花大碗唏嘘一片。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一张嘴咒过我娘。
一个女人被丈夫抓奸在床,却没有人辱没她。那么就自然很明白了,她男人根本不配拥有她。即使算不上十恶不赦,也八成够得上恶贯满盈了。
娘临走时没有泪眼婆娑,没有对我恋恋难舍,没有扯紧我的衣角不放。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的背影是那样决绝。用“扬长而去”来形容是不确切的,但是娘离去的方式着实让我很觉心痛。仿佛是被一把很钝的匕首刺出了很笨的伤口。参差不齐,流脓,淌血。
车启动的瞬间我朝相反的方向奔去。我怕。怕娘不认我,怕爹又要打我。跑一段走一段,我就回头瞄几眼。然后天也黑了,雨也落了,我也停下了。我站在暗恋的男生所在的中学门口,看着他的教室里亮着突兀的橘色灯光,有一点点温暖。
不觉得过了多久,下夜自习的铃就响了。我艰难地挪动起麻木的双脚,硬着头皮朝回家的路移去。我想爹会打断我的腿,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雨点似乎稀疏了,我身上也早已经没有一处不湿。到家门口,整个人都在打着颤,脚底起了飘似的。却隐约看见一个男人颤抖的肩膀、抽搐的面部肌肉、微弱的呜咽……然后爹的巴掌似乎扑面而来,再然后我就没有知觉了。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爹就枕在我的床沿上,睡得很死。那次倒是相安无事。
离婚期间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是一种极不正常的冷静。所以我心里很怕。
娘到学校找过我一次,说要带我去深圳。我怯生生看了娘一眼,什么也没应。几天后娘果真就去了深圳,我被判给了爹。娘给我留了一张存了五万块的长城卡。只是两天后就给爹输得精光。我哭得比什么时候都难过。爹狠狠甩了我两个耳光,“狗娘养的,哭你娘的钱哭个屁啊!”可是半夜我听到爹也哭了,起初以为是撞见鬼。后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男人只能在漆黑的掩护下流泪,其实真的很可怜。那年我十三岁。
我是7月生的。我一直以为就是这个注定了我的命运的多舛和悲剧性。
7月有最冗长的假期,娘寄了机票给我。我几乎没有多考虑,翻出户口簿,拎了深色的帆布包就直奔长途汽车站。未经过爹的同意,我第一次逃离了这座将我囚禁了十七年的江南小城。在南京独自登上飞往深圳的航班。
娘到机场接我。我们之间依旧没有亲热的招呼方式。娘驱车把我带回她的单身公寓,她四年一直一个人过。我开始怀疑当初那个奸夫也许可悲到只是娘借来演了一场戏而已。娘是商人,目的永远很明确,手段永远超乎我的想象。现在没有爹的干涉,扯她的后腿,娘的事业愈加如鱼得水。她一向可以在众多男人之间周旋,因为她强悍,不需要婚姻的庇护。
娘领我去最高档的法国餐厅吃东西,一口气在淑女屋给我买了四套衣裙,又到周大福挑了一条昂贵的铂金项链作为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这些,爹应该一辈子都给不了我。项链的吊坠是一把精巧的锁,宿命的锁。它让我最快地想到我爹。我跟娘要了电话打给爹,我说我在娘这里了。愣了两秒钟,那一头开始陈词滥调地骂“狗娘养的,你生日都死到外面乱跑……”我立马挂了,不动声色。其实娘很清楚爹能拿来骂我的也不外乎那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