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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第2页）

晚上陪娘睡。她突然跟我说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毫无准备。她解释了为什么当初选择嫁给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吊城角落”的失业男人。原因是他受过大痛，也许更懂得珍惜。

爹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很爱的女人，为他怀了孩子。临结婚了又拌嘴，爹脾气坏，说话太失分寸，触怒了那女人。冲动之下，女人索性回娘家喝了一整瓶乐果，一尸两命。后来我爹死活把女人从她娘家抱回自家祖坟，亲手埋了。无只字块碑，却死守着她睡了七夜……

我能想象她一仰脖子，那种宁为玉碎的决绝。可是爹在那以后的一蹶不振、甘心堕落难道完全因为深陷于自责和想念的纠缠之中吗?而娘的嫁也仅仅是如此一个纯粹的理由吗?他们都有刻骨铭心的往事吧，只是他们不说，我也没问。

娘睡着了，柔软而规律地呼吸。我睁着眼睛呆在黑暗里。穿娘的真丝睡衣，清冷寂寞的质地远不如奶奶给缝的棉布筒裙穿来踏实。

我在黑暗中看见爹的眼泪，他又喝醉了，倒在脏乎乎的地板上说胡话，然后倾吐一气，然后泪流满面，然后栽进睡眠。他觉得冷，觉得气味难闻，觉得寂寞，但是没有余力反抗……

天亮了，我的枕边湿透一片。我说我要回去。娘没有挽留，送我到机场。又塞给我一张信用卡。我没有回头看娘，也许不忍，也许不想。爹会在家里等我。

晚上到家，迎接我的仅仅是一片狼藉。没有爹在，只有腐臭的气味，掺着酒气。我扔下包开始清理。似乎又理解了娘的付出和收回，及时的转身。面对一意孤行的男人，唯一能够做的也许只是比他更一意孤行。

爹回来了，搂着一个女人。她进门时略微皱了皱眉，不经意捏住了鼻子，目光在我通身上游走。爹只淡淡解释了一句“我囡囡”，仿佛不带任何的感情。然后他们毫不避讳地打情骂俏，上楼去上床。我突然觉得很累，窝进沙发里，却闻到了一股霉变的味道，正是娘的香水味。我一下子吐了出来。“今天爹赢钱了吧……”我想着。转眼天又亮了。

夏天结束了。我住进学校的宿舍。三个女生一间房，不挤也不宽敞，不闹也不寂寞。对我而言最大的意义在于：不必每天都面对一张醉生梦死的男人的脸，还要厌恶地提醒自己，那个行尸走肉的男人就是我爹。

在教室里，我被要求坐在一个吃粉笔灰最方便的位子上，努力念书。我憧憬着无波无澜的日子可以过得长一点，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很快，心无旁骛的日子草草收场。因为我亲眼看到了最无法接受的画面，更没有料到之前的戏言居然一语成谶。言，他那么轻易地恋爱了。而我为此换了一种不寂寞的方式流眼泪，歇斯底里地。

我一反常态的不安静吓到了班主任。她在拼命也从我嘴里撬不出东西的情况下，联系了我爹。然后他赶过来，仍然不清醒，衣衫不整，只是说话还算收敛，耳光还是掴了来，没有给我留任何余地。我终于止住了眼泪，落荒而逃，不再管身后发生的一切。

我去了电影院。最难过的时候，我总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看不见白天黑夜的地方安慰自己。电影散场之前我豁然顿悟：原来诺言早就被许下诺言的人忘记了，我一直揣在心口的只是一张面值诱人的空头支票。

笑!

我清醒地回到学校。除了自己，没有人会愿意帮我收拾残局。尽管我需要做到的只是“横眉冷对千夫指、千夫嘲”。

那以后我没有再回家，没有再跟爹说过话。

娘给我足够的零花钱，快递过来好看的衣服鞋子，包括她所知道的我喜欢的书籍。小姑也会每周来学校送奶奶做的点心或者水果，每个月把我爹给的三百块钱生活费带来，还会说一大通我根本不希望知道的关于爹的事情。小姑是不识眉眼的女人，所以善良又脆弱，也幸福。而我恰恰最缺乏这样的美德。我很记仇，已经不能再原谅爹。小姑讲她小时候给爷爷打得血肉模糊，就一直在想，长大了绝对不会再理他，也不养他……现在，小姑反而是最孝顺的孩子。她跟我说：“当我们成熟了，就会有成熟的想法。”我不能立刻下判断，这些日积月累的怨恨真的有一天可以一笔勾销吗?虽然是父女。

前两天小姑跑到学校找我，说我爹出事了。才开口就又哽咽，话也说不清。我说姑你别哭，慢慢说。我想可能很严重，但当时心里就是没有觉得痛，甚至没有觉得很在意。只觉得自己的淡漠让自己感到害怕。姑说我爹住院了，作了检查，脾跟肺都有问题。说他是给场子里的渣滓们打了，还有好几处外伤。我说知道了。居然在心里面可以当作爹是咎由自取，事实上也是这样的，但作为女儿是没有资格这样想的。姑让我尽量去医院看看爹，我冷冷地说：“别恼他骂人反倒费了力气。不见更好。”然后回到座位开始上第一堂夜自习。一贯的姿势，像鸵鸟一样埋着头做练习。这是老师喜欢看到的姿势，也是我自以为可以天荒地老的一个姿势。因为觉得安全。一直到放学的铃声敲响，我不紧不慢地收拾了很久，最后只拿着空的帆布包走出教室。我还是没想走往可以出校门的方向，而是径直回了宿舍。那一晚觉得很累，但是无梦。好像熬夜后走在秋天清晨的街道，昏暗中的空白一片。

小姑又发短信说爹真的很危险，让我务必过去一趟。看信息的时候我在上班主任的课，心里略微颤抖了几下。然后花很多的时间一边镇定自己一边考虑，到底要不要去。走神太远了吧，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我站着，愣了似乎很久，丢下一句“老师，对不起”，冲向了昨晚毅然没有选择的那个方向。

到医院，在住院部九楼看见爹躺在重伤病房9408号床铺上。一个人，闭着眼睛。我咬着拳头拼命忍，眼泪终于还是抑制不住，潸然而下。我动作很轻很小心地走过去，枕在床沿上。大概的确是什么都忘记了，好不容易一直恨着的东西都不知道哪去了。爹醒过来时据姑说我睡着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如此安静地相处。再轮到我醒的时候爹又睡着了，姿势跟之前丝毫不差。我看了姑的手表，决定先回去上夜自习。我说下了夜自习过来陪爹。爹突然醒了，开口说话：“死丫头，晚上十点多没车了，再说我又不要你陪……其实我作检查的时候憋气的，片子上才有一块阴影……我不会让丫的孙子们好过……坑到多的钱也好给你这个月多一点生活费……”我全部的惊讶没有一点点写在脸上，一时根本分辨不了，是厌恶更多还是心酸更多。我没说什么，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物理老头子叫嚣了一个多钟头的精髓，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也没空庆幸他没有注意到我“出远差”。熬到放学，权衡一番还是决定回去睡觉。走了几步，在熄灭的路灯下看到言忘情地吻着他的女朋友。无奈前路被堵住，我只好扭头往回走。腿好像灌了铅似的，越走越慢，因为沉重得抬不起了。天又突然哭了，算不上滂沱也并不温柔的雨点肆意砸下来，我也顺理成章地啜泣。

前方，黑暗，雨水，眼泪鼻涕，没有第二个人。我有点害怕，越走越快，去医院，爹在等我……恍惚间飞过去一个身影，从我身边一晃而过，最熟悉的气息，庆幸我们都没有把彼此看清楚。

作者的**和才情令人印象深刻。全篇的结构布局相当老到，使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读来一气呵成，行文流畅，特别是作品中的丰厚情感牵动着读者读至终篇，为之心颤，为之叹息不已。作者是用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的体验在写作，情节和故事如何，倒显得是其次的了。即使是一些微小的细节，其实也饱含了人生的实感，并且与文学的表现相得益彰。比如，父母离婚、母亲离家而去之时，“我站在暗恋的男生所在的中学门口，看着他的教室里亮着突兀的橘色灯光，有一点点温暖”。写得真是贴切、贴心而好极了。这才是文学的动人之处。作品题为《我爹》，但“我娘”的笔墨也不少。两厢对应更能显出本篇重心之所以落在“我爹”的缘由——人伦之情中的深刻和复杂，往往并非由表面所能判断。理解生活也往往并不容易。“我爹”“我娘”的结构安排同时表现了作者的写作水平不同一般。要说这篇作品的遗憾之处，或许是它的结尾情节有些落于俗套了；似应有个意外或别样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