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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储说上七术(第2页)

君主多次召见人臣,久待身旁而不任用他们,别人以为他接受了君王的特别旨意,奸邪的人就会像鹿受惊而逃散。派别人去查问其他的事情,臣下就不敢谋私利。因此庞敬为使管理市场的人不做奸诈之事,便要公大夫中途返回;戴欢想知道捧竹笥的人,便命令使者去监视出访的卧车,东周国国君故意丢失玉簪,求得神明的赞誉;商的后裔宋太宰召见市场官员责问市场有牛屎的事,求得能听取下情的名声。

经六挟智

掌握了已经知道的事去问臣下,那么不知道的事也就知道了;深入地了解一件事,许多隐秘不明的事都会变得清楚明白。这个道理的具体说明体现在韩昭侯假装掉了一片指甲,以验证近臣是否忠诚的故事中。因此确切知道了南门的情况其他三门的情况就得到了。东周国君私自找到了弯曲的拐杖,群臣都恐惧;卜皮当县令时派遣少庶子假装爱御史的妾,便刺探到了他的隐情;西门豹为要得到廉明的称号,便假装丢失了车辖而命令官吏寻找。

经七倒言

用说倒话做反事来试探怀疑不决的事,奸邪的情况就可以了解到。因此阳山假装诽谤樛竖,便知道君主是否疑心自己,淖齿使人假充秦国的使者,便知道君主厌恶自己;齐国人想作乱便假意驱逐自己喜爱的人,让君主知道却不怀疑;子之用看到一匹自马的假话来试探左右侍从的忠诚;子产隔离打官司的双方,便得知双方的讼情;卫嗣公派人通过关市便了解过关的人输出金钱的真情。

以上是经文。

【原文】

说一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①,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烛一国,一人不能拥也。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举鲁国尽化为一,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一曰:晏婴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而与王立之焉。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注释】

①弥子瑕:春秋时卫国君王卫灵公宠爱的近臣。②季孙: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贵族。③晏婴子:晏婴。春秋末期齐国有名的相。④河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黄河之神。⑤张仪:战国时魏国人。主张连横将齐、楚、韩、魏、赵、燕六国逐一击破,从而由秦国统一中国。

【译文】

卫灵公在位的时候,弥子瑕受到卫灵公的宠爱,在卫国独断专行。有个侏儒求见卫灵公说:“我做的梦灵验了。”卫灵公说:“你做的什么梦?”侏儒回答说:“我梦见灶,原来是要见到君主您了。”卫灵公愤怒地说:“我听说要见君王的人会梦见太阳。为什么你见我却梦见灶呢?”侏儒回答说:“太阳遍照天下,—件东西是遮挡不住太阳的,君王遍照一国的人,一个人是不能遮蔽得住他的。所以将要见到君王的人会梦见太阳。而灶呢,只要有一人在灶前烤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到火光。现在或许有一个在君王面前烤火的人吧?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是很适当的吗?”

鲁哀公问孔子说:“民间的谚语说:‘做事不与众人商量就会迷惑。’现在我做事,都与群臣商议,而国家却越来越乱,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说:“英明的君王有事询问臣下,一人知道,一人不知道,像这样,英明的君王在上面问,群臣在下面直率地议论。现在群臣说话没有一个不与季孙氏一个调子,整个鲁国都变成一个人一样,您虽然询问国境内所有的人,也还是不能避免紊乱。”

另一说:晏婴子到鲁国访问,鲁哀公问他说:“俗语说:‘做事不与三个人商议就会迷惑。’现在我与一国的人商议,鲁国仍不能避免紊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晏子说:“古代所说的‘做事不与三人商量就会迷惑,’是说一个人有过错,两个人正确,三人足以形成多数,所以说‘做事不与三个人商量就会迷惑。’现在鲁国的群臣成百上千,所说的话统一于季孙氏的私利,所以人数不是不多,但说话的实际上只有一个人,怎么说能有三个人呢?”

齐国有一个人对齐王说:“黄河之神河伯,是一位大神,君王为什么不试着见他一下呢?请允许我使您会见这位河神。”于是在黄河边上设置起祭神的坛场,那人与齐王一起站在水边的祭祀坛上,过了一会儿,见有大鱼在水中游动,那人于是就说:“这就是河伯。”

张仪想凭借秦国、韩国和魏国交好的形势攻打齐国、楚国,而惠施想和齐国、楚国息兵停战。两人争辩这件事。群臣及左右侍从都替张仪说话,认为攻打齐国、楚国有利,而没有人替惠施说话。魏惠王果然听信张仪的,而认为惠施的话不对。攻打齐国、楚国的事情已经确定,惠施进见魏王。魏王说:“您不要讲了!攻打齐国、楚国的事确实有利,全国人都认为是这样。”惠施于是进说:“不能不仔细考察啊。攻打齐国、楚国的事确实能得到好处,全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什么聪明的人这样多?攻打齐国、楚国的事确实不能得到好处,全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什么愚蠢的人这样多?凡要谋划一件事,是因为还有怀疑。怀疑的事,确实是令人疑虑,那么认为可行的有一半,认为不可行的有一半。现在全国人都认为可行,这说明大王丧失了另一半人的意见。劫持君主的人本来就是丧失另一半人意见的人。”

【原文】

叔孙相鲁①,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孙不欲闻人声。”因不食而饿死。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此不参之患也。

江乙为魏王使荆②,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得庶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卫嗣君重如耳③,爱世姬④,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⑤,尊魏姬以耦世姬⑥,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上,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来有乡,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⑦,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注释】

①叔孙:春秋末期鲁国当权的贵族。②江乙:战国时魏国人,后为楚国大臣。③如耳:战国时魏国人,曾为卫国大臣。④世姬:卫嗣君宠爱的妃子。⑤薄疑:战国时赵国人,曾为卫国大臣。⑥魏姬:卫嗣君的妃子。⑦庞恭:战国时魏国大臣。

【译文】

叔孙豹做鲁国的宰相,地位尊贵,专权独断。他喜爱的侍从叫竖牛,也擅自借用叔孙豹的名义发号施令。叔孙豹有个儿子叫仲壬,竖牛妒忌他想杀掉他,于是带他一同到鲁君住的宫中游玩。鲁君赐给仲壬玉环,仲壬下拜接受了玉环但不敢佩带在身上,派竖牛向叔孙豹请示这件事。竖牛欺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示了,要你佩带在身上。”仲壬因此佩带上玉环。竖牛于是对叔孙豹说:“为什么不要仲壬拜见国君呢?”叔孙豹说:“小孩子哪里够资格拜见君主?”竖牛说:“仲壬本来已经多次拜见君主了。国君赐给他玉环,仲壬已佩带在身上了。”叔孙豹召唤仲壬见他,果然已经佩带了玉环,叔孙豹愤怒地杀掉了仲壬。仲壬的哥哥叫孟丙,竖牛又妒忌他想杀掉他。叔孙豹为孟丙铸造钟,钟造成了,孟丙不敢击钟,派竖牛向叔孙豹请示这事。竖牛不替他请示,又欺骗他说:“我已经为你请示了,要你击钟。”盂丙因此击钟。叔孙豹听到了说:“孟丙不请示就擅自击钟。”愤怒地把他驱逐走。孟丙投奔到齐国。过了一年,竖牛假装为孟丙向叔孙豹道歉认错,叔孙豹派竖牛召唤他,竖牛没有去叫孟丙而回报说:“我已叫他了,可是孟丙大发雷霆,不肯回来。”叔孙豹大怒,派人把孟丙杀了。两个儿子死了以后,叔孙豹得了病,竖牛于是差走左右侍从,独自照料他,不让别人进去见叔孙豹,说:“叔孙豹不愿听到人的声音。”于是不给他东西吃,把他饿死了。叔孙豹死后,竖牛不发丧,把府库里的珍宝全部搬空,而后逃往齐国。这就是听信自己所信任的人的话,以至两个儿子及父亲都被人害死,这都是不参验比较众人意见带来的祸害。

江乙为魏王到楚国做使者,他对魏王说:“我进入大王的国境内,听到大王国内的俗语说:‘君子不掩盖别人的优点,也不谈论别人的缺点。’确实有这样的事吗?”楚王说:“确实有。”江乙说:“既然这样,那么像白公胜发动政变作乱,不是很危险吗?如果确实是这样,知情的官吏都可以免除死罪了。”

卫嗣公重用如耳,宠爱世姬,但又恐怕两人都因为他的重用和宠爱而蒙蔽自己,于是就提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匹敌,用尊宠魏姬来与世姬抗衡,说:“我用这种办法使他们相互牵制。”卫嗣公虽然知道要使自己不受蒙蔽,但没有掌握不受蒙蔽的方法。不使卑贱的人议论尊贵的人,不使下面的人连坐上面的人,而一定要等待他权势相符才敢相互议论,那么这是更多地培植蒙蔽君王的臣子了。卫嗣君的蒙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箭射来有一个方向,那就积聚铁料来防备这个方向;箭射来没有一定方向,那就制造铁屋从各个方向来防备。有防备身体就不受伤害。所以防箭的人靠全面防备就不伤身体,君王全面地防备臣子,就不会出现奸邪。

庞恭与魏国太子一起去邯郸作人质,庞恭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君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庞恭说:“那么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君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仍不相信。”庞恭说:“那么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君王您相信吗?”魏王说:“我就相信这事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明摆着的,可是有三个人说了有老虎就信以为真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集市远,非议我的人不止三人,请大王明察。”但魏王还是听信了谗言,庞恭从邯郸回国,终于不能再见到魏王。

【原文】

说二

董阏于为赵上地守①,行石邑山中,见深涧,峭如墙,深百仞,因问其旁乡左右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盲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

子产相郑②,病将死,谓游吉曰③:“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刑,无令溺子之懦。”故子产死,游吉不忍行严刑,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萑泽,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于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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