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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储说上七术(第3页)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④:‘冬十二月陨霜不杀菽。’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⑤,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⑥,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注释】

①董阏于:春秋末期晋国人,赵氏家族的家臣。②子产:春秋时郑国大臣。③游吉:春秋时郑国大臣,后接替子产执政。④《春秋》:鲁国史书。⑤子贡:孔子的学生。⑥乐池:中山国大臣。

【译文】

董阏于担任赵国上党地区的郡守,巡行到石邑的高山中,见到一条很深的山涧,陡峭得像墙壁,有几十丈深,于是问身边住在深涧旁边的人说:“曾经有人进入这个深涧吗?”回答说:“没有。”董阏于又说:“曾经有小孩子、盲人、聋子、疯子进入到这里吗?”回答说:“没有。”又问:“曾经有牛、马、狗、猪进入这里吗?”回答说:“也没有。”董阏于感慨地叹了一口长气说:“我能治理好上党了。假如我的法令严惩不赦,使他们如同掉进深涧那样必死无疑,人们就没有谁敢犯法了,上党有什么治理不好的呢?”

子产任郑国的宰相,病重快要死了,对游吉说:“我死后,您一定会在郑国执政,您一定要用威严的措施治理民众。火的外表很严酷,听以人们很少被烧伤;水的外表很柔和,所以人们很多被淹死。您一定要严厉地执行刑法,不要使人们淹死在您看起来柔和的刑法中。”子产死后,游吉不忍心执行严厉的刑法,郑国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做起盗贼,躲藏在萑泽中,将成为郑国的祸患。游吉率领军队和他们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才战胜了他们。游吉感叹地说:“我如果早按子产的教导去做,一定不会后悔到这种地步。”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上记载说:‘冬天十二月落下的霜不摧残豆类植物。’为什么记载这件事?”孔子回答说:“这是说本来可以摧残而不摧残。如果应该摧残而不加摧残,那么桃树、李树就会在冬天结果了。老天失去了常规,草木尚且干犯它,何况人间的君主呢?”

殷商的法律规定,对在大路上倒灰的人要处以刑法。孔子的学生子贡认为太重了,向孔子问这件事。孔子说:“这是懂得治国的原则的做法啊。把灰土倒在街上,一定会遮掩人的眼睛,遮掩人的眼睛,人就一定会愤怒,愤怒就会争斗,争斗一定导致众多的家族互相残杀。倒灰土在路上就终使众多的家族互相残杀,虽然对这种行为惩罚重了点,也是可以的。何况严重的惩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而不往路上倒灰土,是人们容易做到的。让人们去做容易做到的,而不去遭受所厌恶的,这就是真正治国的原则。”

另一种说法是:殷商的法令规定,把灰烬倒在大路上的人,要砍掉他的手。子贡说:“倒灰的罪行很轻,砍掉手的刑罚太重了,古代的人为什么这样残酷呢?”孔子说:“不在大路上丢弃灰烬,是容易做到的,砍断手,是大家厌恶的。做所容易做到的事,而可以不触犯厌恶的刑罚,在古人看来是很容易的,所以实行它。”

中山国的宰相乐池带着一百辆车子出使赵国,他挑选门客中最聪明能干的人做队伍的带领者,结果走到半路,车队行列就散乱了。乐池说:“我认为你很有才能,所以派你负责率领队伍,现在中途而队伍乱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这位门客于是告辞而去,并说:“您不懂得管理人的道理。有威严足以制服人,有利益足以勉励人,所以才能管理好。现在我是您这里一个年少位卑的门客。由年轻的来管理年长的,由低贱的来纠正尊贵的,又没有掌握赏罚的权力来控制他们,这就是队伍散乱的原因。如果您能使我有这样的权力:那表现好的,我能封他们为卿相,那表现不好的,我可以砍掉他们的脑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管理好的呢?”

【原文】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①。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也”《集解》脱,据乾道本补)。”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磔于市②。甚众,壅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大(“大”《集解》讹为“夫”,据乾道本改正)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天下不为也。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③。”令下来遍而火已救矣。

【注释】

①公孙鞅:商鞅。法家代表人物。②磔:用马或车肢解罪犯的刑法。③禁:君王的兽苑。

【译文】

商鞅的法令,对轻罪加以重罚。重罪,是人不容易犯的,而小的过错,是人们所容易去掉的。使人们去掉容易犯的小过错,而不触犯难犯的重罪,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小的过错不发生,大的罪过不出现,这样人们都不犯罪,所以,祸乱也就不发生了。

另一种说法是:商鞅说:“行刑时,对轻罪处以重罚。轻罪不发生,重罪没有人犯,这叫做用刑罚来去掉刑罚。”

楚国南部的地方,丽水中出产黄金,很多人偷偷地去采集金子,采金的禁令是:抓到了采金的就立即在街市上五马分尸。被杀死的人很多,丽水都被堵塞了,但是还是不断有人偷采金子。对大罪的处罚没有比在街市上五马分尸更重的了,但偷采金子的人还是不断,这是因为偷采金子的人不一定必然被抓到。所以如果现在有人这样说:“把天下给你,但要把你杀死。”即使愚蠢的人也不肯这样做。拥有天下,是最大的利益了,还有人不肯要,是因为知道要了就一定会被杀死。所以不一定必然被抓住,即使有五马分尸示众的酷刑,偷采金子的人还是不停止;知道必定要死,那么给他天下他也不要。

鲁国人火烧久积的沼泽地。老天刮起北风,火势往南延伸,恐怕要烧到国都了。鲁哀公惧怕,亲自带领民众奔赴救火。左右没有人,都去追赶野兽了而不去救火。这样火势就不能止住,哀公于是把孔子召来询问。孔子说:“追赶野兽的人充满乐趣而且不受处罚,救火的人辛苦而不能受赏,这就是火势不能止住的原因。”鲁哀公说:“说得很对。”孔子说:“事情急迫,来不及论功行赏;救火的人都给予赏赐,那么国家的财富还不够赏给救火的人。请只用刑罚。”鲁哀公说:“好。”于是孔子就下令说:“不救火的,与打仗时投降逃跑的人同罪;追赶野兽的,和擅自进入禁地的人同罪。”命令下达还没传遍,火势就止住了。

【原文】

成欢谓齐王曰①:“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②,而太不忍于诸田。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魏惠王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材木尽于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币,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体,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因为襄王之后治病。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注释】

①成欢:齐国大臣。②薛公:这里当指靖郭君田婴,因被封于薛,所以称薛公。

【译文】

成欢对齐王说:“您太仁慈,对人太不狠心。”齐王说:“太仁慈,对人太不狠心,不是好名声吗?”成欢回答说:“这是做臣子的优点,不是君主要实行的。臣子一定要仁慈然后才可以和他商讨大事,对人不狠心然后才可以和他接近;不仁慈就不可以和他商量事情,对人狠心就不可与他接近。”齐王说:“那么我什么地方太仁慈?什么地方对人不狠心呢?”成欢回答说:“您对薛公田婴太仁慈,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对薛公太仁慈,大臣就没有权势;对田氏宗族不狠心,他们父辈兄弟就会犯法犯罪。大臣没有权势,在外军队就会被削弱;田氏宗族父辈兄弟违法犯罪,国家在内政治就会混乱。在外军队削弱,在内政治混乱,这是亡国的根本原因。”

魏惠王对卜皮说:“你听说我的名声怎样啊?”卜皮回答说:“我听说您讲仁慈、施恩惠。”魏惠王听了很高兴,他说:“那么功效将达到什么程度?”卜皮回答说:“您的功效将达到灭亡的地步。”惠王说:“讲仁慈、施恩惠,是做好事。做好事却要导致灭亡,为什么呢?”卜皮说:“讲仁慈就不狠心,施恩惠就喜欢施舍。不狠心就不处罚有罪过的人,喜欢施舍不等人立功就行赏。有了罪过不被处罚,没有功劳就受到赏赐,即使是灭亡,难道不应该吗?”

齐国喜欢举行隆重的葬礼,布帛全部用于死人的衣被,木料全用来做了棺材。齐桓公对此感到忧虑,就告诉管仲说:“布帛用完了就没有东西用来遮身盖体了;木材用完了,就没有东西用来筑守备防御的工事了。然而人们却愿厚葬而没有休止,怎样才能禁止呢?”管仲回答说:“凡是人做事,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于是就下命令说:“棺材超过了限度,就砍断死者的尸体,处罚主持丧事的人。”这样砍断尸首让人丧失了名声,处罚主持丧事的人使人丧失利,人们何必要厚葬呢?

卫嗣君执政的时候,有个囚犯逃到了魏国,为魏襄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了这事,就派人用五十斤黄金去把这个囚犯赎回来,往返了五次,魏襄王都不给人,卫国就打算用左氏这座城来交换这名囚犯。群臣左右都规劝说:“用一座城市买一名囚犯,合适吗?”卫嗣君说:“这事你们就不懂了,治理不能忽略小事,乱世不一定起于大事,法令不能确立,惩罚不坚决执行,即使有十个左氏这样的城邑也没有益处。法治树立起来了,惩罚坚决执行了,即使损失了十个左氏这样的城邑也没有害处。”魏王听到了这话后说:“卫国的君王想把国家治理好,而我不听从他的要求,不吉利。”于是用车子装载了这名囚犯送去,不计报酬地献给了卫嗣君。

说三

齐王问于文子曰①:“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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