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问于大夫种曰②:“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死者,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之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
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③。秦有小亭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遂赐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于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赐之上田、上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④,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射也。
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越王虑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一曰:越王勾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之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助(顾广圻曰“助”当作“劝”)甚此矣。
韩昭侯使人藏弊裤,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裤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颦一笑,颦有为颦,而笑有为笑。今夫裤,岂特颦笑哉!裤之与颦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藏之未有予也。”
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得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贲、诸。
【注释】
①文子:战国初期道家的著名人物。②种:文种。春秋时越国大臣,辅助越王勾践复兴越国。③吴起:战国时卫国人,著名法家人物。④李悝:战国时魏国人,法家著名人物。
齐王问文子说:“应当如何治理国家?”文子回答说:“赏罚作为一种方法,是一种锐利的武器。君王应该牢固地掌握它,不可以轻易对人显示。至于说到那些臣子,就像兽鹿一样,只要是看到肥美的草,就会跑过去的。”
越王勾践问大夫文种说:“我想攻打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说:“可以了。我们的赏赐丰厚而且讲信用,惩罚严厉而且坚决执行。您想了解可否攻打吴国,为什么不用焚烧宫室来试一下呢?”于是就点燃了宫室,没有一人敢来救火。这才下命令说:“为救火而死的,跟与敌人战斗而死的一样奖赏,参加救火而没有死的,跟战胜敌人的一样给予奖赏,不救火的人,与降敌战败同罪。”于是人们在身上涂糊上防火的药物或泥土,穿上浸湿的衣服,冲进火场的,左边有三千人,右边有三千人。从这件事里可以知道越国攻打吴国必然取得胜利的形势。
吴起当了魏武侯的西河郡守。秦国面临边境建有一个小亭堡,吴起想攻取它。不去掉小亭堡,对魏国种田的人危害很大;去掉它,又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征集军队。于是他在北城外斜靠着一根车辕,并下令说:“有能把它移到南门外的人,赐给他上等的土地、上等的住宅。”人们没有谁去搬它,等到有能搬迁它的人,回来后便像命令中说的那样赏赐他。一会儿又在东门外放一担赤豆子,并下令说:“有能把它移到西门外的,像原来一样赏赐他。”人们都争着去搬迁它。吴起这才下命令说:“明天将攻击秦国的亭堡,有能够最先登上亭堡的,任命他为国大夫,赐给上等的土地和住宅。”人们争着奔向他。于是攻打亭堡,只一个早晨就攻下了。
李悝任魏文侯的上地郡守,想要人们都会射箭,于是下命令说:“人们中有难以决断的诉讼案件,就叫他们对着靶子射箭,射中靶子的就胜诉,射不中的就败诉。”命令下达后,人们都迅速练习射箭,日夜不停。等到与秦国人打仗时,把秦兵打得大败,就是由于人们都善于射箭了。
宋国都城崇门小巷的平民为父母服丧而损坏了身体,十分瘦弱,宋君认为他对父母慈爱,提升他作官长。第二年,人们因此损坏身体而死的,一年有十多人。儿子为父母服丧,是因为爱父母,这尚且可以用赏赐来鼓励,何况君主对于民众呢!
越王勾践考虑攻打吴国,想使人们都视死如归,出去看见了一只像在发怒的大肚子青蛙,就在车上扶着轼向青蛙行礼。随从的人说:“为什么向鼓肚子怒蛙致敬呢?”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第二年请求把头献给越王的,一年有十多人。从这里看来,赞誉足以使人敢于牺牲。
另一种说法是:越王勾践看见像在发怒的大肚子青蛙而扶轼敬礼。驾车的说:“为什么扶轼致敬呢?”越王说:“青蛙有这样的气概,可以不为他扶轼致敬吗?”士民们听到这件事说:“青蛙有气概,越王尚且为它扶轼致敬,何况有勇气的士民呢!”这一年,有自刎而死把头献给王的人,因此越王将向吴王复仇而试验他的教育效果:焚烧土台,击鼓催人救火,百姓奔去救火,是因为救火都有赏赐,面对江水,击鼓催人前进,人们敢于扑进水里,是因为赴水有赏,面临战争,击鼓催人,人们断头剖腹没有顾虑,是因为作战有赏。更何况依据法律提拔有才德的人,它对人的鼓励作用就更胜过这些了。
黄鳝像蛇,蚕像毛虫。人们看见蛇就惊慌害怕,见到毛虫就汗毛竖起。但是妇女敢用手捡蚕,渔民敢用手握黄鳝,可见这是利益所在,就忘掉了自己的害怕,而像孟贲、专诸那样勇敢了。
【原文】
说四
魏王谓郑王曰:“始郑、梁一国也,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郑公子谓郑君曰:“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而合之郑。’”魏王乃止。
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①,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一曰: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一一而听之。”
赵令人因申子于韩请兵②,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不则恐恶于赵,乃令赵绍、韩沓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
三国至韩,王谓楼缓曰③:“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何如?”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④?”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臣故曰:王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乃悔,寡人断讲矣。”
应侯谓秦王曰⑤:“王得宛、叶、蓝田、阳夏,断河内,困(“困”《集解》误为“因”,据乾道本改正)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以临东阳,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听,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
【注释】
①处士:未做官隐居的读书人。②申子:申不害,韩昭侯的宰相。③楼缓:战国时赵国人,曾任秦昭襄王的宰相。④公子汜:名叫汜的秦国公子。⑤应侯:范雎的封号。范雎,战国时魏国人,后改名张禄,至秦国任相,并封在应(在今河南鲁山东北)。
魏王对韩王说:“开始的时候,韩和魏本来是一个国家,后来才分开,现在很愿意重新使韩国合到魏国中来。”韩王听了这话非常担心,就召集群臣来和他们商量对付魏国的办法。韩王的公子对韩王说:“这很容易对付。只要您对魏国说:‘因为韩国与魏国原来是一个国家就可以把韩国合并到魏国,那么我们韩国也愿意让魏国合到韩国。’”魏王没有再提这事,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齐宣王派人吹竽,一定要三百人一起吹,南郭处士请求替宣王吹竽,齐宣王非常高兴。供给他几百个人吃官粮的人同样待遇。齐宣王死后,齐湣王继承王位,不喜欢听吹竽合奏,喜欢听独奏,喜欢一个一个地听人吹竽,南郭处士不会吹,再也混不下去,只好逃跑了。
另一种说法是: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很多,我无法知道谁是吹得好的人。”田严回答说:“一个一个地听他们吹竽。”
赵国派人通过韩相申不害向韩国请求借兵,将用来攻打魏国。申不害想对韩君说这件事,又恐怕韩君怀疑自己私自与外国交易得利,不说又恐怕得罪赵国,于是命令赵绍、韩沓试探韩君的意向,然后去说这件事。这样,在内可以知道韩昭侯的意向,在外可以得到赵国的感激。
韩、魏、齐三国军队到韩国集结,秦昭襄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已深入了!我想割让黄河以东地区来讲和,怎样?”楼缓回答说:“割让黄河以东的地区,是大损失;使国家免除灾难,是大功劳。这是宗族父兄老臣的职责,大王为什么不召见公子汜来征询意见呢?”秦王召见公子汜告诉他这件事,公子汜回答说:“讲和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大王如果割让黄河以东地区来讲和,三国军队回去了,您一定会说:‘三国军队本来要离去的,我白白地把三座城送给他们了。’不讲和,三国军队进入韩国,那么国家一定要大规模地兴兵了,您一定非常后悔。大王会说:‘不如献出三座城。’因此我说:大王讲和也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秦王说:“如果我后悔,宁愿失去三座城而后悔,不要因为国家危险才后悔,我一定讲和了。”
应侯范雎对秦王说:“您夺得宛、叶、蓝田、阳夏等地,切断河内,围困魏国、韩国,之所以还没有称王,只是因为赵国还没有制服。放弃上党,只是一个郡而已,把守上党的军队逼近东阳,那么赵国的都城邯郸就像口中的虱子了。大王拱手就使天下的人来朝见,后来朝见的就用军队攻击它。但安乐的上党郡,它处的地理位置又很重要,我怕您不听我放弃上党的劝告,您准备怎样对待它?”秦王听了后说:“我决定放弃上党。”
【原文】
庞敬,县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还之。立有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戴欢,宋太宰,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①,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语者,有间,李史受笥。”
周主亡玉簪②,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间。周主曰:“吾知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于是吏皆耸惧,以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