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李兑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锻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
一曰:入齐,是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兑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一曰:田婴相齐,人有说王者曰:“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所终岁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听之,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李兑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兑。
【注释】
①趣:促,督促。②鹜:马奔驰。
【译文】
说四
摇晃树的人一片一片地拨动树叶,即使很劳苦但不能拨遍;在树的左右两边敲打树干,那么树叶就全部摇动了。面临深渊摇树,鸟受惊而高飞,鱼害怕而下沉。善于张网的人拉动网的纲绳,而不是一个一个掀开网眼然后才张开。如果一个一个掀开网眼才张开,即使劳累了却难得张开;拉动网的纲绳,鱼就被罩住了。所以官吏是民众的树干和纲绳,因此圣人只治理官吏,而不直接治理民众。
救火的时候,若叫一个官员提着水壶瓮坛跑去救火,则只用了一个人的力量;如果拿着鞭子木棒指挥和督促别人,就可以驱使一万个人去救火。因此圣人不亲自治理小民百姓,英明的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
造父正在锄草,恰好这时有父子二人乘车经过,马受了惊不能前进,他儿子下车牵着马,父亲下来推车子,请求造父说:“帮我们推车子。”造父于是收拾好农具,停止锄草把农具寄放在车上,拉住那个儿子的马,才开始把住缰绳拿起鞭子,还没有用上它们,马就奔跑起来了。假使造父不会驾车,即使用尽全力劳苦地帮他们推车,马还是不肯走。如今他本人安逸,而且寄放了农具在车上,又对别人施了恩德,使马奔跑了,这是因为有技术驾车的缘故。所以国家,是君主的车子;权势,是君主的马。没有技术来驾驭它,本人即使劳苦,还是不免混乱;有技术来驾驭它,本人处在安乐的地位,还是能取得帝王的功业。
槌子、锻头,是用来平整不平的东西的;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的。圣人制定法度,就是用来平整不平、矫正不直的。
楚将淖齿在齐国执政,抽掉齐闵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执政,饿死主父赵武灵王。这两个国君,都不会运用他们手中的槌子、锻头和榜、檠,所以一个饿死,一个被杀,而被天下人耻笑。
另一种说法是:进入齐国,只听到人说淖齿而听不到人说齐王;进入赵国,只听到人说李兑而听不到人说赵王。所以说:“君主不掌握权术,威势就会减轻而被臣子独揽名望。”
另一种说法是:田婴当了齐国的宰相,有人劝齐宣王时说:“一年的财政结算报告,君王如果不用几天的时间亲自听一听,就无法得知官吏的奸邪行为和国政的得失情况。”齐宣王说:“说得好。”田婴听说这事,就立即请齐宣王去听他的财政结算。齐王同意听取了,田婴命令下属官员准备好全年的帐目和凭据。齐宣王亲自听报告,而帐目多得听不完,中饭后接着听,累得不能吃晚饭。田婴又对齐宣王说:“群臣一年到头日夜不敢马虎、怠慢偷懒所做的工作,如果君王连夜听取我们的汇报,我们群臣就会大受鼓舞。”齐宣王说:“行。”说着一会儿,齐宣王就睡着了。官员们便抽刀从那些账目上刮削去各种数字。因此,齐宣王亲自听结算,齐国的混乱就这样开始了。
还有一说:赵武灵王让他的小儿子惠文王执政,李兑当宰相,武灵王不亲自掌握生杀大权,所以被李兑劫杀。
【原文】
说五
兹郑子引辇上高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绝力至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上;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赵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及反。”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谕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缀,进则引之,退则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而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注释】
①挑:“翟”的假借字,翟是长尾巴野鸡。②要(zhuì):马刺,刺马针,马棰端的针。
【译文】
说五
兹郑子拉着车子上—个山坡,而力量不够上不去。他就坐在车辕上唱歌,前面的人听了停下来帮他拉,后面的人听了赶上来帮他推车,车子才上了坡。假如兹郑没有办法吸引人,那么他即使全身力气用尽以至累死,车子还是上不了坡。现在不仅身体不劳苦,而车子又能上坡,这是有办法能招引调动别人来帮助的缘故啊。
赵简主派官吏出去收税,官吏们向赵简主请示收税的标准,简主说:“不要太轻,也不要太重。太重,利就归于君主;如果太轻,利就归于百姓。只要官吏不从中捞取私利就是轻重正好。”
薄疑对赵简主说:“您的国家是中饱。”赵简主高兴地说:“那饱到什么程度了呢?”薄疑回答说:“上面政府的府库空虚,下面的百姓贫困饥饿,中间的奸吏饱足发财了。”
齐桓公到民间微服私访,看到—个上了年纪还不得不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桓公问其中的原因。老人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家里穷无法给他们娶妻子,出去当雇工还没有回来。”桓公回朝,把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说:“朝廷的蓄积中有腐烂丢弃的财物,百姓有人就会挨饿;宫中有没及时出嫁的女子,百姓有人就没有妻子。”桓公说:“说得对。”于是下令宫中有女子就嫁出去。并向百姓下命令说:“男子二十岁要成家,女子十五岁要出嫁。”
另一种说法是:齐桓公穿着平民的服装到民间巡视,有一个叫鹿门稷的人,七十岁还没有钱财娶妻子。桓公问管仲说:“有年老了还没有财力娶妻子的老百姓吗?”管仲说:“有一个叫鹿门稷的人,七十岁了还没有娶过妻子。”桓公说:“怎样才能使他有妻子?”管仲说:“我听说过:上面有积累的财物,下面的臣民就一定会贫穷困乏;宫中有没及时出嫁的女子,民众就会有老了还没有娶过妻子的人。”齐桓公说:“说得对。”就命令宫中:“把没有侍奉过君主的女子嫁出去。”于是命令男子二十岁就成家,女子十五岁就出嫁。这样,宫里边就没有年长还没出嫁的女子,外边就没有成年还没娶妻的男子。
另一种说法是:延陵卓子骑一匹毛上涂有苍龙和野鸡纹的骏马,前边有交错的钩勒,后边有锋利的鞭刺,要前进就拉它们,要后退就鞭刺它们。马往前不能进,往后不能退,为了躲避延陵卓子就乱跑起来,延陵卓子于是下车抽刀砍马的脚。造父看见了这事就哭起来,整天不吃饭,于是仰天长叹说:“鞭子,是用来使马前进的,却有交错的钩勒在前边;拉的缰绳,是用来使马后退的,却有锋利的鞭刺在后边。现在君主因为某个人廉洁而提拔他,又因为不会迎逢左右近臣的脾味而罢免他;君主因为某个人公正而赞誉他,又因为他不听从指派而废除他。这样百姓便因为害怕,站在中间而不知该怎么办,这就是贤明君主所以要哭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