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话说李清照之出生何处
李清照的原籍在哪儿啊?
《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李格非传》作“济南”,而李清照在绍兴三年(1133年)写的古体《上枢密韩公诗》中却说: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于是,陈祖美先生在《李清照新传》中开宗明义道:“由于地名的沿革,李清照父祖辈的籍贯叫作齐州章丘。到了北宋政和六年,齐州升为济南府,统辖今山东章丘、历城等五六个县市,因此称李清照为济南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清代学者俞正燮在《癸巳类稿·易安居士事辑》中,根据同朝人田雯《古懂堂集》中的《柳絮泉访李易安故宅》一诗,“把她的故居说成在历下柳絮泉则是讹误的”。接着,陈祖美还说,“造成这种讹误并以讹传讹的原因,已有多种论著作为考证和说明,如今人们已经达成共识,即李清照的原籍在今山东济南章丘明水镇。”(北京出版社2001年版,第1页)
且不说“达成共识”纯属架谎凿空之词,单说李清照夫子自道“父祖生齐鲁”,并曾在“稷下”住过,这又如何理解啊?
陈氏《李清照新传》却言出如山地解释道:
……相传李家原先世居淄城,所以其后人对那里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唐末避乱,移居乡间。对眼下居住的这方水土,李家世世代代各有建树和贡献。到了北宋中叶,这里几乎变成了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几乎家家有白饭青蔬之食,清泉活火之饮。当初方圆百里之中盛传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来自他乡的太守,酷爱此间山川泉石之胜,遂生久留之意。由于太守政绩惠及下民,邦人亦欲其久留于此,惟恐不能长久。果然转年初春,诏命太守移牧北方。邦民、同僚恋恋不舍,临行饯别于林泉之中,太守举杯谢曰:“朔方得以安抚,我将回复终老于此。”太守移官后,乡民将他的诗作刻在石上,以慰相思之情。
李姓的当家人,虽然其名讳不被后人所知,但他的名望却口碑相传,令人肃然起敬。这位贤者后来成了我国最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的祖父。李家庭院中的“不露”之泉尤为清澈,泉眼有多处,日夜淙淙流淌,有一泉名很有讲究,这是后话,贤者在宋仁宗嘉祐年间刚刚过而立之年,已有三个儿子出世。三个儿子都很可爱,最小的一个尤为出色,他就是后来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北京出版社2001年版,第2页)
据笔者孤陋寡闻,陈祖美先生是国内著名的李清照研究学者,其李清照研究以成果丰硕专精、胜见迭出见长,这固然得益于研究方法和视角上的自成一家,自树一帜,但她一会儿说相传李家因“唐末避乱”从淄城移居济南章丘明水镇,一会儿又说身为“北宋中叶”太守的李清照祖父因酷爱明水镇山川泉石才在年老退休后迁居此地,这分明自相矛盾。再说,格非在《破墨痴说》中明若指掌地告诉大家:“吾父为天子作文章,书碑铭”。他为何跑去作“太守”,那也应该有明文考据作证啊!
从现有的史料看,说“格非、清照父女是章丘明水人”,因为明万历《章丘县志》卷二十九《隐逸》载:
廉復,不知何许人,少时曾一应举。年四十,始卜庐绣江之侧,诵《易》种竹,优游不仕……年九十余卒,而里人李格非为之序,立碑绣江之涯。
清道光《章丘县志》卷十六《外编(中)》“李格非里居”也说:
按《大明一统志》云,格非济南人;《山东通志》云,莱芜人。阅明水镇西《廉处士碑》李迥跋云:少从先伯父、先考、先叔,西郊纵步三里许,得廉先生之居云云。观之,确是明水镇人。
1980年,山东济南市博物馆在今章丘市所在地明水镇西1.5公里的廉坡村,发现了李格非在元丰八年(1085年)所撰《廉先生序》的石刻,从而印证了《章丘县志》所载属实。格非撰《廉先生序》时,清照已四岁。过了38年(宣和五年,1123年),才由廉先生的孙子宗师等人刻在石上。序文的后面,确有清照堂兄李迥的跋语,称此文曾在太学诸生中流传。到了元代,由于“圻裂不可植”,廉氏后人就在元至正六年(1346年)重新刻立,并增加了刘敏中《廉先生石阴记》和廉遵谅的一条跋语。据《济南金石志》载,《石阴记》之后还有“嘉靖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四日重立主碑廉旺廉英一户”等文字。因此,1980年发现的恐怕是明朝再刻的,而不是元时重刻的,发现时已被打碎,只剩下六小块,原有的四篇文章各保存了一部分。现从清《济南金石志》和《道光章丘县志》中录出《廉先生序》原文及李迥的跋语,以与石刻残存部分(下有横线者)进行对照,并加标点,供读者诸公研究参考:
齐郡有廉先生者,隐君子也。少时,一负书应举。既而,不知其憎世而丑俗欤,亦爱其身以有待欤!不然,得丧轻重,已判于胸中欤?年未四十,恝然来隐于齐东胡山之麓。尽束其平生所读书置屋栋间,而独抱夫《易》以老焉。其大者,则格非知诚恐不足以知之。盖言所可知,以推所未知者。则先生始来,筑室结庐,植竹数千,木数百。若甚暇且易,而其坚完繁茂,它人毕力莫能及。人疑之曰:“此先生筑室植木有术。”既而,又见其种田百亩,活十余,几年岁无不给。则曰:“是必能化黄金。”后四十年,考其寿,当八、九十,而见其犹有童颜也。则曰:“是必能饵丹。”人数以告,先生泛焉受之不辞。或从而求其术,则告之曰:“是安得术,吾于筑室植木也。知不以彼之成坏,易吾之诚于家也;知不以彼之盈虚,夺吾之常理于身也;知不以思虑,撄拂吾之胸中。如是耳,安得术?虽然若有问治天下国家者,吾亦将以是语之。”其友王文恪公既显,欲荐之朝,度先生不可屈,乃止。治平中,诏求遗逸。刺史王才叔将迫先生行,先生阴使人进其弟子胡鄢,虽鄢终身不知也。格非之兄和叔,以为其不苟,于古可似黔娄。其难际似叔度,其藏书匿行,使世莫得名;其高则非仲长子光不可偕也。以考夫功业,则疑其数十年间,天下之人,有时忠顺,岂乐之意,莫知其然而作;忽戾之人,亦有时乎!悔艾之心,莫知其然而作。天地之气,其容与调畅,足以养万物而秀嘉草者,恐斯人与有功焉。始闻去冬奄已即世,子孙皇皇请议未及。此正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逐臣,燕之屠,蜀之卜,绛县之老,有赖于仁人君子一言之时也。唯吾为同里人,质之区区亦欲借之以告。请议之伯。
元丰八年九月十三日,绣江李格非文叔序。
迥忆昔童时,从先伯父、先考、先叔西郊纵步三里,抵茂林修竹溪深水静,得先生之居,谒拜先生,数幸侍侧,欣闻謦欬之余,独愧颛蒙未有知识。但见先生云巾凫舄,羽服藜杖,身晦于林泉之间,望之如神仙中人,真古所谓隐逸者也。先生既殁,先考评其为人,先叔作序,以纪名实,而太学诸生取其附于策断之末,传诵天下儒者尊师之。迄兹三十有七年矣。先生孙宗师、曾孙理、珪,更愿树之坚石,盖求不朽。后进有立,喜为之书。
宣和癸卯正月人日李迥谨题
廉先生名復,字太易,原籍河南祥符(治今开封市)。年近四十时,绝弃科举,隐于齐州东胡山(在今山东章丘县明水镇南五十里)之麓,筑室绣江(源出章丘明水百脈泉)之畔。平时,独诵《周易》,不读他书;植木种竹,诗酒自娱。他的朋友王陶(字乐道,谥文恪),以及英宗治平年间(1064—1067年)刺史王广渊(字才叔),都荐举他束带立朝,可他宁愿放情林壑终身不仕。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冬辞世,年九十余岁。因此,格非的哥哥和叔,就把他比作战国时齐国隐士黔娄,东汉汝南逸民黄宪(字叔度),隋唐间隐君子洛阳人仲长子光。格非也认为廉後是个道德高士,甚至把他看成因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的商末孤竹国国君儿子伯夷、叔齐,以及周公平定武庚之乱后,被放逐鲁国乃至洛邑的商朝不屈之臣;把他当作战国时隐于燕国国都当杀狗屠夫的荆轲好友,西汉末年在蜀郡成都以算卦为生的逸士严尊,春秋时杞国一个不愿为晋国辅政、不知纪年,但晓得已活了445个甲子的绛县(今属山西)老翁。格非自称“唯吾”与廉先生“为同里人”,应该让世人知道他的高洁品德,因此就给他的遗稿写了这篇序文。
在《廉先生序》末尾,格非又署上撰文时间,以及自己的姓名、表字和所居之乡名。于中航在《李清照年谱·卷首》曰:“按绣江乃章丘别称,以境内有绣江,故名。”(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年初版,第2页)然而,从《廉先生序》看,这个别称却演化自920多年前,李格非和廉後“为同里人”时的乡里名。
《廉先生序》出土后,某些专家学者对“廉先生”这个人的真实性,也提出质疑。有的甚至说,“‘廉先生’,据理解不一定实有其人,亦或许是寄托之名。比如‘廉隅’一词,就是指品行端方,有志节者。这个寄托之名又十分符合李格非的志节。可以猜想,李格非的这篇撰文,既是自我表白,又是针对当时朝弊。”(普庚:《易安故里何处是?》)有趣的是,1984年11月,在济南市南郊六里山迤东,又出土了伪齐刘豫阜昌六年(南宋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傅肇墓志铭》。傅肇(1076—1135年),字基仲,济南历城人。据墓志载,他的长子傅知白“娶廉氏,乃绣江太易先生镘之后”(韩明祥《济南历代墓志铭》,黄河出版社2002年版,第80页)。由此看来,廉後不仅“实有其人”,而且直至南宋时,就是在历城也是相当有名望的。
于中航在《石刻考释——兼谈李格非、李清照里居问题》一文中还说:“现在的廉坡村,是一个不大的村庄。村北是砚池山,村南西麻湾水明净如镜,从村东潺潺流过,乃绣江河水源之一……据李迥跋语所记廉先生之居的位置,对照廉坡村与明水镇的位置和距离,又可以进一步推定李格非一家当时应即居于明水”(即廉坡村以东三里的明水镇,今章丘市府驻地),甚至推论李清照出生地也应在那儿(载《文物》,1984年第5期)。这话信而有证,可作信史。不过,所谓居住地未必就是祖先居地,而父母的里籍也未必就是儿女出生地,何况格非《廉先生序》也没说他的祖上是“在唐末,从淄城迁入明水”啊?因此,于中航先生在《(廉先生序)碑与李清照里籍问题》中宣告:“最重要的是……据此解决了李格非的籍贯问题”(《光明日报》,1981年6月15日),我们认为,这结论与陈祖美所说“李清照的原籍在今山东济南章丘明水镇”是共出一轨的,因而也都是操之过急的。
再说,今人所说的籍贯,如果“翻译”成古文,那相当于“贯”、“乡贯”、“祖贯”(即“祖籍地”)等,也就是原来居住并向官府登记而要服劳役交赋税的那个州县。由于役、税(即“籍”)与人的职业有关,所以古时“籍”、“贯”两词经常连在一起使用,但“籍”不是贯,它指“军、民、匠、盐、儒、医、乐、阴阳”等人群所分门别类登记的户口簿册。举个例子说,你家里是当兵为业,那属“军籍”或“戍籍”;我家开店贩卖,那是“商籍”;伊父亲悬壶济世,那为“医籍”;他妻女被没入官府当官妓,那隶“乐籍”;其他人若是一般平民百姓,那都在“民籍”……当然,各种名称分法,未必朝朝代代相同。如《清会典》十七《户部》载,该朝只分“民籍、军籍、商籍、竈籍”四种。也就是说,除军户、商户、设竈煮盐户外,其他人都算民籍。由于“籍”与所登记的役税有关,民国以后此类户籍已不复存在,故近人喜欢用“籍贯”一词去替代古人所说的“籍”“贯”两义,而除了被讥为冬烘学究钻角癖士之外,似乎没有人去计较这种用法错在哪儿。不过,我们在谈论古人的“籍贯”时,尽管一般可以将它的“籍”字略而不计,但在必要的学术探讨时决不能将“贯”所蕴含的“祖先户籍所在的乡贯”,或“其役税的原籍”、“世代居住之处”等意思也视而不见,从而将古人的“籍贯”与现代人一般所说“一个人的出生地、居住地”简单地等同起来。这必须泾渭分明,因为古人非常重视它们间的区别。
就说科举考试吧!它要求考生必须是清白之人。也就是说,其“户籍”(或谓家庭出身)和本人品德,都必须清白。唐时规定,工商业者、州县衙门的役吏和犯过法的人,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宋代还增加了不孝顺父母与不敬重兄长的人,即所谓不孝不悌者,以及当过和尚做了道士后又还俗的人。清朝更严格,凡是三代之内家有妓女、演员、差役、或供贱役的人,就是身世不清。佣人、看门、轿夫、媒婆、剃头和修脚工的子孙,当然也不能应试。其次,还有各地应举者的名额比例,要保持平衡等规定。因此,历代乡试、会试时,一般的士子都得回“籍贯”所在地逐级应试,就像当今高考要求考生必须在户口所在地报考一样。宋朝也不例外。按照真宗在景德四年(1007年)诏令大臣详定《考校进程式》规定,所有士子不但要回原籍应选,先由县令佐助考察他的德行并进行担保,尔后才送到州里参加乡试;不还乡里而窃户他州的应选者,要严格地按有关律法进行惩罚;已得到担保的发现德行缺失,那州县都要坐罚;而且省试时如果文理荒谬,那还要处罚地方考官(《宋史》卷一百五十五《选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