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话说李清照之少年时代
关于少女时代的生活,李清照在其现存为数不多的作品中,也多次提到。如《浣溪沙》(“淡**春光寒食天”)下阕: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斗草也叫斗百草。端午节时斗草,这在南北朝梁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中也有记载:“五月五日谓之浴兰节,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蹋百草”,就是“踏青”。因此,到了唐宋,时间并不只限在端午节,而且在春天时实际上就是斗花草。“长安士女”。在发髻上“戴插以奇花,多者为胜”,因此,有的人还花“千金”买来“名花,植于庭苑中,以备春时之斗”(《开元天宝遗事》卷下“斗花”)。晏殊《破阵子·春景》一词,描写的就是春社(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时,采桑少女的斗草欢乐情景:“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小清照比采桑女更早,她在“海燕(燕子的别称)未来”之时,也就是春社到来之前,就开始斗草。当然,还有人比她更迷恋斗草,如崔颢塑造的一个快乐活泼的《王家少妇》:“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最少,复倚婿为郎。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斗草,不仅比谁的花草奇异,还比谁采来的花草多。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之一:“社下烧钱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石湖居士诗集卷二七》)此诗第三句,就是写斗多后的地上景况。其动人场面之一,清代长篇小说《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有较为详细的描写:
外面小螺和春菱、芳官、蕊官、藕官、苴官等四、五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另一个说:“我有君子竹。”又一个说:“我有美人蕉。”还有一个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另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琵琶果。”苴官便说:“我有姊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苴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苴官没的说,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是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瘪的胡说了。”苴官见他要拧,怎容他起身,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苴官回头看见,果然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一瞧,那裙子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说:“我有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
斗草尽管文雅,但归根结底也要斗智,故最后难免也有老羞成怒之类的斗气。至于香菱采了一枝罕见的并头结花的“夫妻蕙”藏了起来,等到大家的花草都比斗完了以后,她才突然亮了出来,将别人一个个都斗输了,这种玩法,在唐五代时就有。王建《宫词一百首》之一云:“水中芹叶土中花,拾得还将避众家。总待别人般数尽,袖中拈出郁金芽。”不过,这个宫女采到的是稀罕的“郁金”色的芹叶。斗时说花草名还必须用对偶法,这在敦煌歌辞《斗百草》中就有反映。如,其一云:“建寺祈长生,花林摘浮郎:‘有情离合花,无风独摇草。’喜去喜去觅草,色数莫令少。”所谓“离合花”,又叫离合草;“无风独摇”即虞美人草,又名舞草。当然,男人也喜欢这个游戏,那可不是从贾宝玉开始。唐诗人贯休《春野作》之五中就写牵牛娃游戏:“牛儿小,牛女少,抛牛沙上斗百草。”
当然,两人斗草,往往是斗智。我在小时也玩过。方法并非诸书中所说:“以草茎相交绞,二人各持己端向后拉扯,以断者为负”。这样永远拉扯不断。原因就是草茎硬直而叶子软,不仅双方不能相绞在一起,而且碰在一起后,很快都从叶子那头滑出。所以,玩前要将靠近叶子那头的茎子先折断,然后往下拉,扯出其中细长的茎心,进行相交绞。不过,最终往往也不是比试谁的茎心韧性强,而是想方设法让对方的草茎心缠到自己故意留长的叶茎上,并乘机不备地将它扯断。
秋千亦称千秋、鞦韆,其起源说法不一。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认为,本是“北方山戎”人的游戏,目的是使自己的身子能轻快便捷,后来传入内地,才“以彩绳悬木立架,士女炫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曰秋千”。唐高无际《汉武帝后庭秋千赋序》却说,秋千本名千秋,是祝寿之词,起源于汉武帝后庭的一种为他“祈千秋之寿”的游戏。山戎,也叫北戎,居于今河北省东部。春秋时与齐、郑、燕等国境界相接。西汉的首都却在长安(今陕西西安),相距十万八千里。古人云:“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秋千的来由,可能是多元的。汉以后某些文献记作“鞦韆”,可能有的地区是用皮革代替木板。这种改革,只是企望**时脚下能稳当些,或坐在上面能像乘马车一样舒服。五代时,在前蜀宫中,还“改革”出“水秋千”来。这有花蕊夫人(即前蜀王建的小徐妃)的《宫词》为证:“内人稀见水秋千,争擘珠帘帐殿前。第一锦标谁夺得,右军输却小龙船。”怎样玩,如何夺标?诗中都没说,只说此事“稀见”,宫女们得知消息,都争着分开珠帘,挤到殿帐前去看。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却有详细描写:“鞦韆”架是立在两艘画船中间;在鼓笛声中,一人上来**鞦韆,当鞦韆**到将和架子一样高时,表演者就翻个跟斗纵身跃入水中。到了元代,王振鹏画了一幅《金明池争标图》,却是两只画船各有水秋千,一边在**着,另一边已腾越半空,行将入水。
在唐宋,秋千一般是寒食清明时盛行的游戏。由于**起来后,宫娥彩女的荷衣蕙带翻若惊鸿,一去一来,宛如花飞蝶舞半空之中;双上双下,又像窈窕仙女从九天下凡,唐明皇不由地惊呼她们是“半仙”。因此,民间又称秋千为半仙之戏。
这半仙之戏,也给文学史增添了不少异彩奇姿。譬如:“秋千细腰女,摇曳逐风斜”(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薄暮何人吹觱篥,新晴几处缚秋千。彩绳芳树长如旧,惟是年年换少年”(白居易《病中多雨逢寒食》),“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韦庄《丙辰年鄢州遇寒食城外醉吟七言》其一),“风烟**花披猖,秋千女儿飞短墙”(李山甫《寒食》),“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栖”(冯延巳《醉桃源》),“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冯延巳《上行杯》),“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李煜《鹊踏枝》),“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欧阳修《蝶恋花》),“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欧阳修《浣溪沙》),“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苏东坡《蝶恋花》),都写得历历如画,情趣横生。更神奇的还是北宋词人张先(990—1078年)。在《一丛花令》词中,他以“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三句,写闺阁女子的哀怨,一时盛传,以至被欧阳修称为“桃杏嫁东风郎中”(宋范公偁《过庭录》)。然而,张先最拿手的好戏是在词中嵌入“影”字,从而创造了一种幽冷而又朦胧的意境。宋陈师道《后山诗话》说他,因“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帘幕捲花影”(《归朝欢》)、“坠轻絮无影”(《剪牡丹》)三句被“世称诵之”,故人号他为“张三影”。其实,他还有许多写“影”的佳句,如“浮萍**见山影”(《湖州西溪》诗),“桥南水涨虹垂影”(《吴江》诗),“棹影轻于水底云”(《南乡子》),“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木兰花》),“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青门引》)。最后两句也是写**秋千的名句。一个“影”字,绘出了如梦如幻的月下“仙女”,随着秋千飘影牵魂的迷人画境。因此,品尝张先的写影的作品,总觉得与绘画的“取影”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与其号他为张三影,不如称他是“张取影”。
然而,从完整的一个作品来说,不少人倒是称赞与苏轼、黄庭坚有往来的名诗僧惠洪(1071—1128年)的《秋千》诗:
画架双裁翠络偏,佳人春戏小楼前。
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润佔红杏雨,彩绳斜挂绿杨烟。
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
其实,释惠洪这首《秋千》,只是剪影或写生,除如实记录当时少女**秋千的一般情况,以及秋千架、绳索、踏板等的特色外,并没有多少文学价值。相比之下,唐王建《秋千词》,却声态并作,扣人心弦。其词云:
长长丝绳紫复碧,袅袅横枝高百尺。少年儿女重秋千,盘巾结带分两边。身轻裙薄易生力,双手向空如鸟翼。下来立定重系衣,复畏斜风高不得。傍人送上那足贵,终睹鸣珰斗身起。回回若与高树齐,头上宝钗从堕地。眼前争胜难为休,脚踏平地看始愁。
这首诗写一伙玉女在“斗”秋千。大家互不示弱,**到“高百尺”的“袅袅横枝”时,连“头上宝钗”都落到地上,耳环也叮当作响,可她们还要“双手向空如鸟翼”。尽管最后难分上下,还想比试,但走下脚踏板时,抬头看那“高树”与“斜风”,依然有点“后怕”。不过,当然,这一切都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写。李清照的《点绛唇》(“蹴罢秋千”)一词却独辟町畦、鹤立凤群,它不是直接表现少女如何**秋千,而是通过**秋千后的筋疲力倦的情态,去暗写当时欢欣若狂的游戏情景;不但声情并茂,而且神气活现,以至还成功塑造了一个天真无邪,却也懂事识羞的小秋千女的斗士形象。其词于下: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上片前二句写**好秋千后,小女孩在那懒洋洋地摸着那柔美纤巧的双手。其中“慵”字,表现她神倦心懒,从而曲折反映这场秋千玩得何等激烈,何等欢狂;“整”字,含蓄表明当时双手是何等有力地抓着绳索,甚至纤纤手掌都被勒出粗粗行来,以至现在需要轻轻抚摩。上片后二句,乍看是通过秋千架畔的环境描写,以点出发生的时间在日出以前,其实还以花喻人,从而刻画这个薄汗透轻衣的少女是何等美丽,美的就像一朵沾满露珠的娇小花儿,其次是通过描写她那透衣的肤汗,去再次表现那场秋千是如何风激电飞。下片依然侧面反映这场秋千的热火朝天情景。不言而喻,看见客人来,为什么会穿着袜子在地上行走,因为打秋千时就脱掉鞋子,这样蹴时双脚才会用力;为什么金钗会跑掉,是否跑得太快了,不,“回回若与高树齐,头上宝钗从堕地”,只因为原本就快要脱落了,所以现在稍微快步走动,它就顺势从头上掉下来。最后二句,明显点化自晚唐诗人韩惺《偶见》的后半部分:
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
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
中门,前厅通往后寝的门户。李清照的家很狭小。从《点绛唇》(“蹴罢秋千”)这首词也可以看出,秋千架是立在厅堂下的竹林畔,那儿离大门不远。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将造门,坐堂上不去,曰:‘竹固招我。’”的不速之客,那别说小清照,就是“飞毛腿”,你想回避也来不及了。那么,她既然微笑含羞地跑了,为何还要“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啊?对照韩僵《偶见》一诗,我们就不难理解,原来她是“秋千打困”了,才没跑几步,就斜倚中门娇喘小憩。同时一边回头看看客人在干什么,一边用鼻子嗅着青梅。青梅,即梅花还没成熟的果实,味酸;立夏后熟,那时叫黄梅。因此,在《点绛唇》中,它还点明这次蹴秋千的时间,是在清明前后。
也许你会说,由此可见,韩偓诗比清照词更含蓄。其实不然。因为将“梅子”改为“青梅”,首先让人想起李白《长干行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