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开始并没有分担非落非的疑虑,而现在忽然相信跟着我们来的真的是坏人了。……我并没有再听到别的声音,还是同样的铃鼓声、同样的空马车、同样的口哨声、同样的模糊的喧嚣声。……可是现在我已经确定了。非落非的话是对的!
又过了20分钟……在这20分钟里,我们除了自己的马车声之外,又听见另一辆车子一样的声音。……
“停车吧,非落非,”我说,“我们跑不了了!”
非落非害怕地停下了马车。马刹那间就站定了,似乎因为可以休息而感到兴奋。
天哪!铃鼓几乎就在我们背后大声响着,车轮声,口哨声,叫喊声,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地面上击打……
他们追上来了!
“完了!”非落非拖长了声音低声说,接着迟疑地叱一下马,催促它们前进。可是,忽然似乎有一样东西突然垮下来似的,只听见一阵呐喊,轰隆一声响,一辆庞大的巨烈抖动的大车由三匹瘦健的马拉着,急剧地像旋风一般赶上了我们,向前跑了几步,立刻放慢速度,拦住了去路。
“强盗!”非落非低声说。
说实话,我心里害怕了。……我就在雾气弥漫的幽暗的月光底下紧张地眺望。在我们前面的大车里,有6个穿衬衫的、敞开上衣的人也许是坐在那里,或者是躺在那里,其中两个人没有戴帽子,穿靴子的粗大的腿垂在马车的横木上摇晃着,手臂起起落落……身体摇晃着……显而易见,这是一群醉汉。有的人在那里胡言乱语,有一个人在吹哨,另一个人在咒骂,驾车台上坐着一个穿短衣袄的大汉,坐在驾座上。他们缓步前进,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们。
没辙?我们也只得跟着他们缓步前进……无可奈何了。
我们这样地走了有14俄里。这是一种缓慢的绝望。……逃命,防御……哪里想得出!他们有六个人,而我连防御的东西都没有!向后回转呢?他们一定立马追上。茹科夫斯基的诗句出现在我的脑海(他咏卡明斯基元帅被杀的诗句):
卑鄙的强盗斧头……
否则,就是喉咙被肮脏的绳子勒住……丢进壕沟里……在那里呻吟、挣扎,像一只落在套索里的兔子。……
啊,真可恶!
可是他们照旧缓步前进,不来打扰我们。
“非落非!”我悄悄对他说,“试试看,偏向右,装作从旁边通过的样子。”
非落非试着把马拉向右……但是他们也立刻挡住了我们的马车……不可能通过。
非落非又试着把马往左……但是他们也往左拉,并且笑起来。看来,他们是不放我们过去了。
“一群强盗。”非落非转过头来对我低声说。
“可是他们等什么呢?”我也低声地说。
“喏,在前面洼地里,小河上有一座桥。……他们准备在那边结果我们!他们通常是这么做的……在桥旁边,老爷,事情就是这样的了!”他叹一口气接着说,“我们不可能活着回去的,因为他们主要是灭口。老爷,我只是婉惜一点:我损失三匹马,我的两个弟弟得不到它们了。”
这时候我应该吃惊:非落非在这时候还能够担心他的马。然而我却自顾不暇。……“难道他们真的会杀了我们吗?”我反复地想。“为什么呢?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们就是了。”
桥愈来愈近了,可以看得清楚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呐喊声,我们前面那辆马车就像奔腾飞驰起来,它跑到了桥边,瞬间刹住了,在路上靠边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定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啊呀,非落非老弟,”我说,“我们完了。我害了你,请你原谅我啊。”
“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老爷!这是自己的命!喂,粗毛马,我的忠实的马儿,”非落非对辕马说,“好兄弟,向前走吧!我们走完最后一段路!——反正是一样。……天保佑!”
他就让他的三匹马快步向前。
我们走向桥边了,走近那辆纹丝不动的、可怕的大车了。……这辆车上好像故意似的一切都静息下来了。悄无声息!就好像梭鱼、鹬鹰、一切猛兽等候猎物接近来时的沉着一样。我们走到那辆大车跟前了……突然那个穿短皮袄的大汉跳下车,径直向我们走来!
他并没有朝非落非说话,但是非落非一下子自动勒住缰绳。……马车停了。
大汉把两只手搭在门上,把他的毛发蓬松的头伸向前,微笑着,用沉稳的声调和工人的语气说:
“尊敬的先生,我们刚去参加了体面的宴会、参加了婚礼……我们的一个好朋友结了婚,我们把他安顿好了,我们都是年轻勇敢的兄弟——喝了很多酒,可是没有东西可以醒酒。请您赏一个光,给我们一点儿钱,让弟兄们每人再喝半瓶烧酒来解解醉吧?我们会为您的健康干杯,感谢您这位好先生。要是您不方便的话,那就请您不要见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在开玩笑?……挖苦人?”
大汉低着头,继续站着。正在这时,月亮从雾中出现,让我看看他的脸。这张脸上是得意和微笑——眼睛里和嘴唇上都透着笑。这张脸上没有威吓的样子……只是似乎整个脸很警觉……牙齿又白又大……
“我很有幸……请拿去吧……”我赶忙说,同时从衣袋里拿钱包,从这里面取出两个银卢布来——那时候银币在俄罗斯还可以用。“给你,如果不嫌少的话。”
“多谢!”大汉像士兵似的大叫一声,他的粗大的手指迅速地拿走了我的——不是拿的钱包,而只是那两个银卢布。“多谢!”他摇摇头发,向大车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