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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李清照文论全编（第1页）

第三卷李清照文论全编

词论

【题解】

这是李清照居青州（约1108年）时写的一篇词学专论。文章通过对词体的产生流变及其对她以前的词坛名家进行了评论，乃至尖锐的批评，表现了李清照在学术上过人的胆识。阐述了词的内容、形式，尤其是合乐的特点，强调词必须“典重”、“故实”、“铺叙”和“协律”，提出了词“别是一家”的主张，反映了作者的词学观。这篇词论，在词体的严格界定及其艺术创作规律诸方面，表现了独到的见解和可贵的探索精神。历代对此仁智互见，褒贬不一。强调一种文体的特殊性和遵守其特有的艺术规律是必要的，但从发展来看又不应囿于固有的模式，对内容、形式的一定突破也是必要的，值得肯定的。而事实上作者后期的创作中在音律方面的探讨已对其创作理论有所冲决。作为词人论词，《词论》是宋代词坛上第一篇理论文章，是一篇扼要地总结词的发展、富有独创性见解的专论，尽管人们见仁见智，誉毁不一，但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应占有相当的地位，这是大家的共识。

乐府声诗并著①，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②，有李八郎③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④，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⑤、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⑥，流靡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

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⑦。独江南李氏君臣⑧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⑨、“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

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耶?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人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

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注释】

①乐府：原是秦汉时的音乐官署，负责搜集民歌、写诗谱乐，因此后人又将能入乐的诗称为乐府。后世的仿作、似作亦称为乐府诗。唐以后又泛称曲子词为乐府。声诗：此处指乐府之外唐人用作歌词的五、七言诗。声诗并著：乐曲和歌辞都著名。

②开元、天宝间：开元、天宝都是唐玄宗的年号。

③李八郎：即李衮，唐代有名的歌手。唐代有斗声乐以较胜负的风气，下文中描写了一歌惊四座的故事。

④曲江：在长安城东南，是唐代京城的名胜之一。唐代新及第的进士都在这里宴会，叫曲江宴。

⑤曹元谦：唐代名歌手，生平不详。念奴：天宝年间著名的歌妓，“有姿色，善歌唱，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

⑥郑卫之声：郑、卫是春秋时两个诸侯国，这两地新兴的音乐，被儒家认为是乱世之音，靡靡之音。与下文“流靡之变”互文见义。炽（chì赤）：一天天的兴旺。

⑦斯文道熄：指诗词创作衰落。

⑧江南李氏君臣：指南唐国君李璟、后主李煜、大臣冯延巳等人。李璟为周世宗大败后改号江南国主，故称江南李氏。

⑨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璟《浣溪沙》词中的名句，句意为思妇吹笙，清寒入骨。

吹皱一池春水：冯延巳《谒金门》中的名句，以被吹皱了的一池春水隐喻恩妇情绪的波动。

亡国之音哀以思：《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思，哀怜、哀伤的意思。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评李煜《鸟夜啼》一词时曾用此语。

柳屯田永：即柳永，北宋著名词人。因任屯田员外郎（工部屯田司的助理官），所以世称柳屯田。词作近二百首。柳永力创知发展长调的体制，运用民间俚俗语言和铺叙手法，反映知识分子的怀才不遇与与市民、歌妓的生活。其词作内容有所突破，形式有所创新，对慢词的发展起过推动作用。是中国词史大量写慢词第一人。其作在当时流传很广，所谓“凡有水井处，即可歌柳词。”

《乐章集》：柳永词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