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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话说李清照二（第3页）

此诗，乍看是批判唐玄宗宠信杨玉环和安禄山叛乱带来的飞灾大祸，同时赞扬郭子仪振兴唐室的赫赫之功，以及元结与星斗并存的诗文、颜真卿如蛟龙得水般的书法，其实是在感叹世间人事无常盛衰无常，惟有文耀星斗书香千古。“百年废兴增叹慨，当时教子今安在?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结尾抒写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现只剩下《大唐中兴碑》，而它所在的浯溪崖畔却是荒烟野蔓、满眼凄凉，但哀而不伤，深沉雄厚，隐约地流露着作者对北宋社会的某些忧虑和关切。

也有专家学者认为其作者应为少游，清照当时不知真相，故作“‘和张文潜’”。事实上，这首诗的作者是张耒，除有李清照的“和张文潜”诗为证外，还有清照同时人或同时代人胡仔（1110—1170年）《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周焊（1127—?）《清波杂志》卷八，楼鈅（1137—1213年）《攻娩集》卷七十等著述记载。据《後斋漫录》引韩驹（1080—1135年）的话，韩却目睹眉闻《张文潜集》中载有《中兴颂》诗，而秦观诗文集（包括自编的《淮海闲居集》等）并没收有这首诗。因此，天性多事、好立新说的韩子苍只好高深莫测地说：“（此诗）疑秦少游作，不惟浯溪有少游字刻，兼详味诗意，亦似少游语”。后二句为古今中外不掉书袋，只“把作者诗句中透露一星半点的东西拿到自己心中去发展，尔后要言不烦，一语中的”批评家们惯用的伎俩，由于神奇莫测，隐身露毛，故你既使知道他在藏奸耍滑，故弄玄虚，也难以抓住他的把柄。前二句不同，由于用的是实话实说、实事求是的呆拙方法，故是龙是蛇，是非曲直，肉眼凡胎多能看穿。因此，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中驳道：“余游浯溪，观《摩崖碑》之侧，有此诗刻石，前云‘读《中兴颂》，张耒文潜’；后云‘秦观少游书’。当以刻石为正。不知子蒼亦何据而言邪?”曾敏行（1118—1175年）《独醒杂志》卷五亦云“秦观所赋”，但所举证据（包括崖刻）又都是“张文潜作”，故所载无非是个神奇的民间传说，不足为据。在此基础上加以发挥完善的是，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前集》卷五十二引《江邻几杂志》。它说：当年是秦观被贬外放，经过湖南浯溪，见到唐元结《中兴颂》碑文而感作。由于秦观当时害怕巨大的政治迫害，又处于服丧期，不便吟诗，故写后便署名张耒作。此说不但在丑化秦观的人品，而且连《题中兴颂碑后》一诗也没读懂。原诗有“谁持此碑入我室”，意即吟诗时作者见到的是《中兴颂》碑的拓片，而不是亲自到浯溪后才看到崖壁上的元结诗。换言之，即使秦观果真到过浯溪并写过和元结诗，那与清照所要唱和的张文潜那首诗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如此低级的风言影语，元代盛如梓却信以为真，他在四卷本随笔《庶斋老学丛谈》里煞有介事地说：“题《浯溪中兴颂》‘玉环妖血无人扫’诗，世以为张文潜作，实少游笔也。时被责忧畏，又持丧，乃托文潜以名书耳。”到了文坛学苑创新发现如火山爆发似的清代，王敬之重刻《淮海集》，就将张耒这首诗当作秦观作品收入《补遗》，并说“（此诗）则山谷已不知为文潜作，赖盛、曾二家为少游正之”（《小言集·枕善居杂说》）。所谓连黄庭坚都不知道是张耒的作品，这说法出自明刻《豫章黄先生集·别集》卷十一《中兴颂诗引并行记》。文云：

崇宁三年三月己卯，风雨中来泊浯溪，进士陶豫、李格、僧伯新、道遵，同至《中兴颂》崖下。明日，居士蒋大年、石君豫，太医成权及其侄，逸僧守能、志观、德清、义明、崇广俱来。又明日，萧褒及其弟襄来。三日徘徊崖次，请予赋诗。老矣岂後能文，强作数语，惜少游已下世，不得此妙墨酁之崖石耳。

众目共视，此文只说在浯溪《中兴颂》崖下徘徊了三天，有人请他赋诗，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叹道：现已年老了，秦观（字少游）也去世了；即使能强作数语，也没有“此妙墨”（意即摩崖上秦观书写张耒诗篇那样的姿媚遒劲可爱的小楷）来帮我抄写，以便能借秦观的光，使我的诗与他的书法一起凿在崖石上，好流芳百世。换言之，所谓“此妙墨”，指的是秦观那出众的书法艺术，而不是他那“绝妙”的诗歌作品。这还有楼钥《跋秦淮海帖》一文作证。跋云：

山谷晚游浯溪，题诗磨崖碑石，见少游所书文潜诗，尝恨其已下世，不得妙墨刻石间。时少游醉卧古藤下未久也，而山谷老人已有此恨。矧引今相去几百年，此帖灑然如新，得而读之，宁不感叹。

或许你会说，大概因为“书”字多义，它既可以指“写作”，又可以代“书法”，故崖上所凿的“秦观少游书（张耒文潜诗）”五个大字，被人误读为“秦观少游作品”，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就是这篇《跋秦淮海帖》，有的专家学者依然误“判”曰：“黄庭坚三次到崖下，谓不得少游此墨妙酁之崖石，这因为当时少游诗虽然已写好但还没有刻在崖石上。楼钥跋文的意思是诗已勒石了，但是此诗写好的百年以后事。”

还必须指出的是，李清照这二首和诗，应当也是《题中兴碑后》为张耒作的一个铁证。原因很简单。因为秦观（1049—1100年）和张耒（1054—1114年）辞世时，曾敏行（1118—1175年）还没出世；而曾敏行在徽宗重和元年（1118年）去世时，李清照才37岁。如果作者真的是秦观，李清照不至于过了四、五十年还不知道，以至临死前也不将和诗的题目改过来吧!再说，不管是秦观还是张耒，他俩与清照一家是有一定往来的。然而，这首《题中兴碑后》的作者到底是谁，竟然当事人没有一个知道，反倒是这些人逝世以后由一些毫没相干的人“回忆”出来，并且还争执不下，难以定论。这倒是学术界里常见常新的咄咄怪事。

张耒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还是至交契友。他的文集中有《答李文叔为兄立谥书》、《同无咎、文叔、遐叔同游凝祥池》诗。据《张右史集》卷八十八《自庐山过富池隔江遥祷甘公祠求便风》诗附记云：元符三年庚辰（1100年）六月十五，张耒游庐山后过樊口（在今湖北鄂城市西），李格非划小船相送。于是，他们一起下巴河（即今湖北东部长江支流）、上灵岩寺……一路上饮酒赋诗。因此，有的学者认为，《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作于李清照19岁那年，原诗是其父亲从湖北带回来的。和诗二首于下：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宫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

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

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

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

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祸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

苑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

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

西蜀万里尚能反，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

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

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和”为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一种诗体。由于与他人诗词唱和时仍用原韵，故又叫“和韵”。

在第一首和诗的起篇中，李清照描述了“安史之乱”给盛唐带来的横灾飞祸：“五十年太平天子”唐玄宗的功业被雷轰电扫，只剩下华清宫的墙花路柳和咸阳道上的荒烟蔓草。当年饲养瑞兽异禽的五坊官署为皇帝供养了多少斗鸡，他们在酒池肉林中沉迷时并没想到春光易老。叛乱的胡军番将忽然间从天而降，叛军的首领安禄山也是奸雄之才。胡马在皇宫的勤政楼前西撞东走，踏尽珠翠罗绮扬起了馨香的尘埃。尔后笔锋一转，清照叹道：为什么唐朝军队会一出战就溃败啊?因为当年为杨贵妃递送荔枝不知有多少骏马累死。上古贤明君王尧与舜的功德比天还高，要歌功颂德他俩怎能用区区的文字。撰写碑文将肃宗李亨收复两京使唐朝中兴的功德传扬后世，这真是见识不广，还要叫鬼工神差镌刻在浯溪的山崖。安史之乱能得到平息，这因为郭子仪、李光弼精诚团结互不猜忌，上天才悔恨给唐朝降祸而人民才心花怒开。夏朝与商代灭国的教训应当引起我们深刻的警戒，古代的典籍史册现今安然俱在。君不见当年张说的心计最智巧变诈，到头来也落入姚崇的圈套而自我出卖?

张说与姚崇的故事出自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卷上。张说和姚崇是唐玄宗开元时期的宰相，相互间非常猜忌，经常勾心斗角。张说对姚崇更是咬牙切齿。姚崇病重时告诫儿子：我与张丞相不和，积怨颇深。不过，他从小奢侈，考究服饰，爱好古玩。我去世后，因为是同事，他一定会来吊唁。你们就将我平生玩赏的异宝奇珍尤其是其中的重器，全都排列在帐幔之前。如果他不屑一顾，你们要当即安排家事，防止整个家族被他陷害。如果他目不暇接，那好办了，你们就将他所喜爱的都送给他，并趁机请他撰写神道碑文，写好后要马上叫人镌刻。张丞相对事物的反应没有我机灵。几天后，他一定会后悔，并且借口要回碑文。此时，你们就说碑文已经刻好，并已上奏皇上。姚崇逝世后，张说果然来吊唁，并对帐前的稀世奇宝爱不释手。姚崇的儿子就遵照父亲的教诫行事。数日后，神道碑文写好了，叙述核详，人称极笔。又过数日，张说果然又派人来索取文本，说是用词不周，要加以删改。姚崇的儿子就将刻好的碑石给来人看，并告诉他已上奏皇帝。张说悔恨不止，就捶胸顿脚地说：“死姚崇还能算计我活张说。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他啊!”我们知道，在第一首和诗中，李清照根本不同意元结的观点，以为平定安史之乱的伟绩丰功不应归于唐肃宗李亨，而在于郭子仪和李光弼俩忠心贯日，一心报国。精诚团结，泰山能移；勾心斗角，天柱倾倒。从根本上说，夏商两朝的兴衰也是这样。因此，她用“活张反被死姚卖”的故事，劝诫热衷于朋党之争的北宋朝臣要以国家为重，要记取历史教训，不要因为政见不同、门派不同，甚至只是一些毛举细事而明争暗斗。如果如此，那么，就像张说那样工于心计的人，不也被姚崇欺骗了；而劳心费神的姚崇，到头来不也“竹篮打水”徒劳无补吗?俗话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出人预料的是，李清照这个卓越才识，却在其同时代的许多人（包括苏东坡、程颐、刘挚）之上。

第二首和诗的抒情主人翁却是唐宦官高力士的不散冤魂。高力士（684—762年）在唐玄宗为藩王时就是他的左右心腹。开元初，因追随玄宗诛灭太平公主，被授为内给事。玄宗登基，升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成为宫中宦官总机构的头目。后来，连四方进奏的文书，也得由他先过目；小事自己处理，大事呈报玄宗。权臣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等人都巴结他，但他独立独行，不与他们结党行私。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唐玄宗不顾爱子寿王李瑁的感受，让高力士将杨玉环接到了骊山华清宫。为了洗去“儿媳妇”这个名分，还将她度为女冠（女道士），赐号“太真”。回长安后，安排在太真宫中居住，但依然是个情人。天宝四载（745年）册为“贵妃”，才名正言顺地成了玄宗的女人。得幸于君王后，杨家满门沾光叨恩。父亲追赠太尉、齐国公，母亲封凉国夫人。叔父杨玄珪拜光禄寺卿，大姐被封为韩国夫人，三姐为虢国夫人，八姐为秦国夫人。堂兄杨銛授鸿胪卿，杨绮任侍御史，连远房堂兄杨国忠后来也出任宰相。于是，诸杨势倾天下，豪富至极，王侯莫比。由于杨国忠徇私废公，排斥异己，故与杨贵妃的义子安禄山闹翻了脸，最后爆发了安史之乱。唐玄宗不得不带着杨贵妃以及家属、官员，向巴蜀逃窜。逃到马嵬驿，禁军大将陈玄礼发动兵变，不但杀死杨国忠及其族人，还要求正法杨贵妃。玄宗不肯。高力士说：“贵妃即使无罪。但将士们已经杀死杨国忠，而杨贵妃还在陛下左右，将士们怎能安心。”唐玄宗见高力士也站在三军将士一边，就不得不牺牲杨贵妃以保存自己。高力士陪杨贵妃礼佛后，就把她带出佛堂，在一株梨树下缢死。此时，南海进贡的荔枝刚好送到了。唐玄宗只好反袂掩面离去。长安收复后，高力士也随唐玄宗回来。然而，由于肃宗的权力被宦官李辅国和张皇后分割去了，故上皇玄宗被迫迁入冷宫，而高力士也被李辅国流放到边远地区。在遇赦回京的途中，听到唐玄宗去世的消息，他伤心得呕血身亡。因此，高力士不仅是“开元盛世”的经历者，还是安史之乱的见证人，让他现身说法，可以更深刻地揭示唐朝衰落的根本原因。高力士云：

君不见惊人骇世的兴废存亡发生在天宝年间，元结撰写的《唐中兴碑》如今淹没在寒烟荒草。人们不知道负国辜民中也有巨盗奸雄，只说国家兴盛因为有令人尊敬现已退职的“国老”。然而，是谁使杨贵妃从天外飞来，她的三个姐姐被封为虢、秦、韩等国夫人并成为“天才”?敲起用山桑木制成的羯鼓和用玉石制成的方响吧，此时连春风也不敢扬起尘埃。看看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姓名，谁会把他俩与叛乱连在一起?然而，无数猛将健儿，却因为这两个名字而十生九死。在离天尺五的华山云台观抱瓮峰上，当年玄宗还想让百里外的人能看到他凿的“开元”两个大字。时移势去真得是可悲啊，奸人那丑恶的内心就像绝壁深崖。尽管西蜀离长安有万里远，但两京回复后还能回到长安；如今被幽禁在深宫后，原来听政的南内何时还能再打开?肃宗那可爱的孝德有万里长空那么大，反而使高力士我对着要关押上皇的诸将军传达上皇诰曰：“好在”。呜呼!奴辈高力士我仍然不能说：“李辅国、张皇后互相勾结，干预政事”；只能在流放的途中诵读道：“春天的荠菜啊!你在五溪各处是无人采，而在长安城里却要论斤卖。”

这二首形象生动跌宕生姿的古体咏史诗，实是医时救弊的讽喻诗。它与那篇评论了从唐五代至北宋一些著名词家的《词论》一样，都是及笄后李清照伤时忧世慧眼独识的精品力作，也是这一时期她分心忍性、深闺苦读、强记博闻的真凭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