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段写尽春光,下段抒发感慨。宋祁妙笔生花,其中“渐”字、“迎”字、“轻”字、“劝”字、“留”字,尤其是“闹”字,出神入化,活画出盎然春意和抒情主人公的欢娱心境。但从结构上说,好像两首诗而不是一阕曲子词。说白了,宋祁这首名作,在手法上还是以诗为词。
宋庠(996—1066年),字公序,官至宰相。诗学李商隐,风格接近西岜体,时有佳句隽章。其词无只字传世。
沈唐(生卒年里不详),字公述,韩琦门客。存词五首,多怀人之作,风格接近柳永。
元绛(1009—1084年),字厚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天圣年间进士。存词四首。
晁端礼(1046—1113年),字次膺,钜野(今山东巨野)人,一说澶州清丰(今属河南)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存词一百四十一首。音韵和谐,文辞清丽,有的不亚于苏轼词。政和三年(1113年),授官大晟府协律郎,写了不少谀颂词。
李清照说他们在当时都是“名家”,其作品“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大概可信,因为与他们相距不远,有的还是同时代的人。不过,由于曲子词后来由音乐文学蜕变为书面文学,而“以诗为词”又成为后世词人的一种风尚,故李清照对张先、宋祁等人的批评,在现在看来似乎未必都是缺点罢了。
从曲子词必须“协音律”这个文体要求出发,李清照还强调它要“可歌唱”,批评晏殊、欧阳修、苏轼等人词作,“皆句读不葺之诗尔。”
晏殊(991—1055年),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官至宰相。谥元献,世称晏元献。宋代前期著名词人。其子几道亦工于词,世称“二晏”,或“大晏、小晏”。范仲淹、张先、欧阳修、韩琦等人出其门下。他们的文学主张基本一致,推崇韩愈、柳宗元之文,以为文章当扶道垂教。不过,晏殊最突出的文学成就是曲子词,其词继承《花间》派温庭筠、韦庄的风格,又深受南唐冯延巳影响,多写艳情闲情,偏爱闲雅蕴藉,不像柳永、张先那样直露,但受韩、柳影响有以诗为词的倾向。由于二晏和欧阳修都是江西人,并常和一帮生活优裕观点相近的士大夫们一起应歌合乐,故后人称以他为首的台阁词人群体为“江西词派”,而晏殊也被尊为“北宋倚声家初祖”。有《珠玉词》三卷,词一百三十余阕,几乎都是小令。
欧阳修(1007—1072年),字永叔,自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一作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官至参知政事(副相),谥文忠。北宋中叶著名政治活动家、史学家、金石学家、散文、诗、词大家。“三苏”、曾巩、王安石等皆出自他的门下,后世连同唐韩愈、柳宗元与他,合称为“唐宋八大家”。其词沿袭《花间》风格,多写艳情相思,包括与歌妓种种关联,且多为小令,有以诗为词倾向,故后人又以“晏欧”并称。然而,欧阳修作品还深受民间词影响,现存长短句二百四十首有七十多首为俚俗词,对后世影响更大。评者以为,“即为词言,亦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词集称《近代乐府》、《醉翁琴趣外篇》。
苏轼(1036—1107年),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人。官至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父苏洵、弟苏辙亦能文,世称“三苏”,但以苏轼影响最大。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诗歌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有诗文合刊《苏东坡集》150卷,《东坡乐府》三卷;存诗二千七百多首,词三百五十余阕。有严重的以诗为词,以议论为诗现象,故当时人及后世人对苏轼词的评价分歧颇大。赞颂者称他为“以诗为词”的改革家,打破了婉约词统治词坛的历史局面,并由此而为豪放词派的产生奠定基础。反对者认为,苏轼词奔放有余,含蓄不足,遂开南宋粗豪叫嚣一派。
必须指出的是,李清照不满晏殊、欧阳修和苏东坡“以诗为词”,只说他们的作品“作为小歌词”却是“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并没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他们以诗的内容与题材入词,或以诗的风格和意境入词,或以诗的形式与技巧写词等所有做法。换言之,李清照在词坛上从不反对任何变改,甚至还支持柳永“变旧声作新声”;她也不反对任何人在词中“奔放”或“豪放”,只要这些人的作品“协音律”能歌唱罢了。
还必须指出的是,最先批评苏东坡“以诗为词”的也不是李清照,而是“苏门六君子”之一陈师道:
“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并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后山诗话》)
陈师道也没全盘否定苏轼词,甚至称赞他“极天下之工”,然而“以诗为词”,故其作品“非本色”。说白了,诗与词有区别,不能任意地混淆在一起,不能轻意否定词的文体特征。
“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说:“东坡居士曲,世所见者数百首。或谓于音律小不谐,居士词横放杰出,自是曲子缚不住者”。(赵令畴《侯鲭录》卷八)晁补之也说:“东坡词,人谓多不谐音律,然居士词横放杰出,自是曲中缚不住者。”(《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由此可见,苏轼词确实“多不谐音律”,同时不仅仅是李清照这么说,而是“人谓”。不过,黄庭坚和晁补之替苏轼辩护,说这因为他才大豪放,曲谱束缚不了他。
俞文豹《吹剑录》还记载了一个故事:“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问:‘我词何如柳七。’对曰:‘柳郞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古人歌曲子辞,宋代以管色演奏,说苏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这实际上是婉言批评他的“词虽工而多不入腔”,但也可以理解为两种不同词风,故苏轼“绝倒”,而后人以为这纯粹是赞美的话,并到处引用。
事实上,苏轼是不善唱曲,故其词多不入腔。彭乘《墨客挥犀》卷四:
子瞻尝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着棋、吃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子瞻之词虽工,而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
当然,“不如人”“不谐音律”,不等于不懂唱不能歌。这在多元文化的今日,更是不难理解。许多歌手,一开口就走调闯腔,可喝彩鼓掌不少。即使某些内容低俗语言粗糙手法简单味如嚼蜡的诗歌,在当今歌场乐坛文苑诗界也不乏捧场喊绝的知音者。说白了,所谓“以诗为词”的创作手法并非苏轼发明,它能在一定范围内大肆风行,这和当时的社会欣赏水平及创作氛围更有一定的关系。就因为如此,所以,李清照还同时批评了晏殊和欧阳修。
由此可见,批评以诗为词,不等于批评所谓豪放派,因为“晏欧”却是所谓婉约派。李清照认为,他们的共同毛病,大概是只懂得诗文分平仄声,不懂歌词要分五音,即“五声”音阶中宫(喉音)、商(齿音)、角(牙音)、徵(舌音)、羽(唇音)五个音级;又分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五个声调;论五音分阴阳是为了配合五声六律,所谓六律即十二律吕,阳六为律,阴六为吕,故又得分六律;还得分清浊音和轻重音,清音是发音时声带不振动,浊音反之,而重读的音称重音,轻读的音称轻音。譬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来押平声韵(本书引者按,此体已失传),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来押仄声韵的,如果押上声就协律;如果押入声,就不能唱了。这可不是李清照瞎说。清王又华《古今词论》引毛先舒(字雅黄)论苏轼词也说:
东坡“大江东去”词:“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论调则当于“是”字读断,论意则当于“边”字读断。“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论调则“了”字当属下句,论意则“了”字当属上句。“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字亦然。又,《水龙吟》:“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调则当是“点”字断句,意则当是“花”字断句。文自为文,歌自为歌。然歌不碍文,文不碍歌,是坡公雄才自放处。他家间亦有之,亦词家一法。
苏东坡词多不合律,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不过,后来唐宋歌谱失传,曲子词蜕变为词,故不协律也成了“词家一法”,而不能唱反成了传唱不衰,这倒是李清照始料未及。
王安石(1021—1086年),字介甫,自号半山老人,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官至宰相,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改革家,也是北宋文学家、思想家。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然而,诗歌喜造硬语,押险韵,好议论,好用典故,已开宋代“江西诗派”的先声。存词二十七首,有的清隽飘逸,意境开阔,“一洗五代旧习”(刘熙载《艺概》);有的发议论读佛理,缺少词的意境和韵味。他不仅喜欢集句为诗,还发明集句为词。代表作有《菩萨蛮》(“数间茅屋闲临水”)。既然作曲子词要讲究五音五声清浊轻重等音律,而集句词只需注意句式长短及对偶声韵词意妥贴之类,当然会令当时人笑不可仰,讥为“不能读”。
曾巩(1019—1083年),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今属江西)人。世称南丰先生。北宋文学家。以散文与诗见长。存词只有《赏南枝》一阕。他是否因喜欢上集句词而被李清照批评,不得而知。
综上所述,李清照认为,由此可知曲子词与诗不同,它是另一类文学体裁,而知道词“别是一家”这一特点的人却很少。后来,晏几道、贺铸、秦观、黄庭坚等人出现,才开始了解曲子词这个文体特征。然而,晏几道词偏偏无铺陈叙述;贺铸词偏偏不够典雅庄重;秦观专门讲究曲子词的情趣风致,但缺少典故史实,就像穷人家的美女,虽然容貌妍丽丰满安样,却缺乏雍容华贵的姿态;黄庭坚重视用典用事,又多有毛病,好比美玉上有了赤色的斑点,价值自然降低了一半。
关于“有情致”,李清照并没批评任何人。也就是说,她并不认为“以诗为词”或所谓豪放词就是“短于情”,也不认为“诗言志”与“词缘情”是绝对对立的。
晏几道(1038—1110年),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少年时就词名遐迩,但仕途不畅。今存《小山词》二百六十首,以女**为主要题材,清丽深婉,真挚感人。评者以为得《花间》派词人真传。不过,他的作品多是小令,且不讲究用赋。
贺铸(1052—1125年),字方回,原籍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生长于卫州(今河南汲县)。大观三年(1109年)58岁,就以承议郎提前致仕,自号庆湖遗老。复起后,又于宣和元年(1119年)再致仕。诗词文皆善,但以词传名。今存《东山词》二百八十余首,有的刚劲悲凉,不少娇治盛丽,故评家大多认为继承李商隐、温庭筠的风格。其《青玉案》一阕,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作结,博喻新颖生动含蓄,故被人称为“贺梅子”。
秦观(1049—1100年),初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人。诗词文都有很大成就。在“苏门四学士”中最受苏轼器重。其词创作却更多地接受“晏欧”、柳永的影响,被陈师道誉为“当代词手”(《后山诗话》)。今存词百阕,多为小令艳情,少用典用事,但情韵兼胜,委婉动人。
黄庭坚(1045—1105年),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年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其文学创作深受苏轼影响,但又推崇杜甫,不喜欢苏轼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作风,并有过分求奇求巧毛病。后人奉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之一。存词一百九十二首。与秦观并称,有“秦七黄九”之誉,但成就不如秦。早年多写艳情,流于猥亵,后喜欢填塞故实,或杂些怪字俚语。
以上从柳永至黄庭坚十六位北宋词苑名宿,李清照却在“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的儒家思想指导下,实事求是,“皆摘其短,无一免者”。当然,此种“泥古守旧”的评论是否妥当可以讨论,但从不协音律的小歌词中看出社会的不安定和政治的不谐和,它也确实反映了李清照忧国爱民的思想,而北宋没多久也确实在吵吵闹闹的音乐声中走向灭亡。这可真得气死天下尺男寸翁。胡仔就气急败坏地说:“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这又从反面告诉大家,所谓“以诗为词”,它貌似改革实是变异,还可能是复古,其祖师爷就是唐文学家韩愈(字退之)的“以文为诗”;要不是李清照及其支持者坚持“词别是一家”的“尊体”主张,那我们现在所能看到大概就是豪放叫嚣“皆句读不葺之诗耳”,而不会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词坛了。
顺便再说两句。元陈世隆《宋诗拾遗》卷十一云:“李格非,字文叔,济南人,自号易安居士。”这个“自号”无根无证,不足为信。然而,近年来却结蒂开花,故有人认为《词论》是李格非所作。其实,李格非如果真的号易安居士的话,那李清照绝不可能在《后序》等文中自称“易安室”或“易安居士”,因为古人有避讳习俗,怎能将尊亲的字号用作自己的别号,而《宋史》李格非本传也不可能张冠李戴啊。
在古代,能与李清照《词论》媲美,不仅有李格非《杂书》其一,还有李煜《书评》。《书评》评论了十位五代以前的大书法家,除王羲之外,其他也“皆摘其短,无一免者”。《词论》与《杂书》可称为“父子联珠”,而与《书评》则成了“雌雄双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