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502书库>李清照集注 > 八话说李清照之出嫁前(第1页)

八话说李清照之出嫁前(第1页)

八、话说李清照之出嫁前

在宋以前,词是协音律可歌唱的曲子,这在李清照《词论》中已有完整的论述。因此,它在晚唐五代时,不仅被称为“曲子”(敦煌写本有《云谣集杂曲子三十首》;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六载,后晋宰相和凝被号为“曲子相公”),还被叫做“曲子辞”(《北梦琐言》卷六)、或“诗客曲子辞”(五代欧阳炯《花间集序》;又,“辞”的简体字为“词”,故今本古籍有的作“曲子词”),或直截了当称它为“《浣溪纱》词”、“《菩萨蛮》词”等等(《北梦琐言》卷四),也可以简而言为“词”(《北梦琐言》卷六云,晋相和凝“终为艳词玷之”)。由于“曲子”或“曲子辞”在五代时就能简称为“词”,并像“诗”字一样可以加上“艳”或“侧艳”等修饰语,故近代专家学者多以为“词为艳科”。其实,孙光宪所说的“艳词”,是专指和凝个人的词风,而不是描述曲子词的整体风貌。就说孙光宪(约895—968年)自己的作品吧!他现存词84阕,单《花间集》里就有61首,其中《浣溪沙》“蓼岸风多桔柚香”、《八拍蛮》“孔雀尾拖金钱长”和《竹枝》“门前春水白蘋花”写南方小景,《风流子》“茅舍槿篱溪曲”写田家风光,《渔歌子》二首写渔家情景,《定西番》“鸡禄山前游骑”写边塞生活,而《河传》“太平天子”和《**》“景阳钟动宫莺啭”是怀古之作,《望梅花》和四首《杨柳枝》是咏物词,二首《上行抔》是送别词,都没有胭脂粉,而且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其它如《河渎神》“汾水碧依依”,尽管写某神庙的破落景象,却也有明显的寓兴寄托之意。从孙光宪的作品也可以看出,《花间集》虽然多有风流绮艳之词,但这并非欧阳炯在《序》中所说的“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的全部意思。换言之,欧阳炯所说的“艳”是比喻“词”的华丽文辞、鲜活题材和新颖曲子,而不是象孙光宪那样专指描写有关男女情事的歌辞。因此,以为“艳科”一语虽在20世纪提出,但其思想却是自词产生就与生俱来的论断,是毫没根据的。

也因为如此,到了宋代,有的人称“词”为“乐章”(柳永、谢懋等),“曲”或“曲令”(元祐间孔方平编的《兰畹集》又名《兰畹曲令》、《兰畹曲会》),或“乐府”、“乐府补亡”(晏几道、黄庭坚等),“雅词”、“乐府词”、“乐府雅词”(万俟咏、曾慥、陆游等),以及“近体乐府”(欧阳修)、“寓声乐府”(贺铸),“小歌词”或“歌词”(李清照),“浩歌”(蔡柟)或“复雅歌词”(鲖阳居士),“歌曲”(姜夔)“樵唱”(朱敦儒)“渔唱”(陈允平)或“渔笛谱”(周密)、“渔樵笛谱”(宋自逊),还有“倚声”(陆游)、“遗音”(石孝友等)、“诗馀”(廖行之、林淳等)、“鼓吹”(徐得之)、“长短句”(秦观、赵师侠等)等。只有极个别人称“词”为“痴语”(高观国)或“绮语”(张辑)。在南宋中叶,闽中书肆翻刻的欧阳修、黄庭坚、晁端礼、晁补之、秦观等人的词集,还叫做“琴趣”或“琴趣外篇”。单从这些别称雅号就能获知,宋代的“词”和“诗”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它是“音乐文学”,而不是“艳科”不艳科。

既然是音乐文学是乐府琴趣,那从小就能填词并主张“(词)别是一家”的李清照,她自然也深知乐理,甚至还会弹琴。其《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就是一个证据: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捲影沈沈。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这首词宋曾慥《乐府雅词》卷下作李清照词。到了明朝,除陈耀文《花草粹编》卷二仍以为清照作外,其它如周瑛《词学筌蹄》卷五、沈际飞《草堂诗馀别录》前集、胡桂芳本和韩俞臣本《类编草堂诗馀》等都误作欧阳修词,而钱允治本《类选笺释续选草堂诗馀》卷一、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卷一等却误为周邦彦词,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等又以为吴文英词,而杨金本《草堂诗馀》后集卷上、陈钟秀校《精选名贤词话草堂诗馀》卷上又作无名氏词。

这些明人为何一误再误偏偏不承认是李清照作品啊?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文本”露出“破绽”。首先,汴京根本没有能“出云催薄暮”的“远处峰峦(一作山洞)”,就是李煜在北宋初所说的那种小“山丘”(《见病起题山舍壁》一诗),由于黄河泛滥等原因如今大概也消踪隐迹了。其次,宋代一般士大夫的住所也只有单层,哪来“楼外栏杆”让她“倚靠”啊?然而,李清照的外曾祖父王拱辰的宅第却是高峙岳立,当时有“巢居”之讥。拱辰的大姨夫欧阳修有《寿楼》一诗咏唱道:“碧瓦照日生青烟,谁家高楼当道边?昨日丁丁斤且斫,今朝朱栏横翠幕。主人起楼何太高?欲夸富力压群豪。”据此,清照这阕《浣溪沙》,当作于河南洛阳。也就是说,出嫁之前,李清照一度曾经住在她的外曾祖家或外婆家。

那地方有一个小院落,从带栅栏的窗户望去,只见外面春光明媚,春意阑珊;而闺房里却无影无形黑黑沉沉,因为重重窗帘还没有卷起。午睡起床后,抒情主人翁默默地靠在楼外栏杆上好一阵子后,就去弹奏玉饰的古琴。在琴声中,只见远处峰峦上的卷云正在催促日头快快落山,而斜风细雨又在戏耍着夕阳的波光霞影,此时带雨的梨花要想告辞枝头恐怕是难以制止的吧!全词以景写情,婉若游龙;窗外屋内,对比强烈。下片又琴景交融,比拟象征,寄托深远。不言而喻,此词的“催”、“弄”和“禁”这三个动词用得好,它以拟人手法重现了一幅在八音迭奏下云岫炫奇、风雨斗胜、日斜花谢、飞舞难禁的暮春情景,从而生动地表现了抒情主人翁那欢蹦乱跳是忧是喜不可名状的内心活动。尤其是“禁”字,它表明“梨花欲谢”这一自然现象,并非纯粹的花开花落或春去夏来的新故代谢,更不是“细风吹雨”的逼迫摧残的结果,而是梨花自己想摆脱枝附叶连的状态。套用一句民间流行语,那就是“女大不由娘”。因此,“谢”字在这儿如其说含有“凋谢”之意,不如说带有“告辞”或“告别”一义。“梨花欲谢恐难禁”,它与李璟“无可奈何花落去”(《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不同的是,虽然也有依依难舍的眷恋之情,但更多的却是“其奈我何”之意;它丝毫没有“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杜牧《初冬夜饮》)般的感慨,但隐约也有“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其四)似的想法。因此,她也“怀春”,也对“影沉沉”的闺房表示强烈不满,但没太多的感伤色彩。相反地,还以“瑶琴”为心语,以“梨花”为象征,述说着自己对自由自在无拘无柬理想生活的渴求。七、八十年后,这阕《浣溪沙》的结句,还被南宋诗人、隐士武衍化用。因此,读读武衍的《宫词》,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李清照这首《浣溪沙》的理解。《宫词》云:

梨花风动玉阑香,春色沉沉锁建章。

惟有落红官不禁,尽教飞舞出宫墙。

此诗告诉我们,“梨花欲谢”这个意象,未必一定会有孤寂伤感的色彩,它也可以充满着憧憬和希望,希望将来的日子能有落英如飞、动如蝶舞样的自由。由此看来,李清照《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一词的写作手法,并非纯粹的“寓情于景”,而是托物抒怀,而是象征。所谓“物”那就是“春景”,而以“重帘未卷影沉沉”的闺房象征封建礼教的压迫,以琴声、“梨花”来象征即将到来的逍遥难禁、色舞眉飞而又迷离扑朔的自在生活,这恐怕是李清照首创吧!

从《词论》和能“理瑶琴”等事看,李清照所接受的礼教道德教育,可能也有刘向《列女传》之类的女德读本,但更多的是儒家经典、道释杂书、历代诗文、民间文学,以及琴论书学等。别说她的父亲李格非是《礼记》专家,而《礼记·乐礼》又是中国音乐美学史上的一座高山大峰。单说《词论》,尽管批评了从唐开元到北宋词坛诸家,强调词必须“铺叙”、“典重”、“故实”、“协律”,提出了词“别是一家”的主张,但细细琢磨,其批评武器和词学思想,始终没有超出诸如“美”与“善”、“和”与“同”、“中”与“**”、“音”与“心”,以及“旧声”与“新声”、“雅乐”与“郑卫之声”,以及“中正则雅,多哇则郑”、“与民同乐”、“亡国之者哀以思”等中国古代传统音乐美学思想命题。因此,不管李清照如何反对封建礼教,甚至用琴声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但她自小就有的“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的审美要求,还是在“琴者,禁也”、“思无邪”、“发乎情,止乎礼义”、“乐而不**,哀而不伤”、“德音之谓乐”等传统音乐美学标准下去填词弹琴。这种音乐美学思想,还影响她的生活举止,因而就是在青少年时代,她也没干过丝毫不符合北宋人道德标准的事。说她“风流成性”、“荒**放肆”,那是在思想道德开始发生激烈变化的南宋以后。

在第五章“少年时期”谈到的《点绛唇》“蹴罢秋千”,某些专家学者就说它是“片时意态,**夷万变”,或“倚门回首,颇似市井妇女之行径”的“词意浅显”之作。甚至以此为借口,将这首词“开除”出《漱玉集》。下面介绍的《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也是李清照一首被指桑骂槐为“词意儇薄,不类易安他作”的优秀作品。其命运比《点绛唇》“蹴罢秋千”好不了多少。其词云: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王学初在《李清照集校注》中,先引清朝王鹏运四印斋本《漱玉词》的“註”云:这一首更不像李清照写的。明明是淑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词意。既然牵累朱淑真,为何又耻辱李清照。尔后,又借近人赵万里在他所辑《漱玉词》中的“案”语说:《金瓶梅》第十三回引此词,但没注出是谁写的。(本书引者按:言下之意,《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词出自**书《金瓶梅》,其作者是《金瓶梅》的著者。)最后赵氏又说,明毛晋编的《诗词杂俎》本《漱玉词》收有此阕,其中“绣面”的“面”字作“幕”字。词意“轻佻浅薄”,不像李清照的作品。最早是王鹏运发现可疑之处,但他并不知道此词的出处(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10月版,第92页)。于是,王学初就将“绣面芙蓉一笑开”这首词,归入他所校注的《李清照集》附录《存疑之作》中。

其实,在明代,郑文昂辑《古今名媛汇诗》卷十,赵世杰编《古今女史》卷十二,长湖外史编《续草堂诗馀》卷上,茅暎编《词的》卷一,杨兆祉辑《词坛艳逸品》亨卷,卓人月编《古今词统》卷四,潘游龙编《古今诗馀醉》卷十,王象晋撰《二如亭群芳谱》“天谱”卷二,都载有此词,并明确指出其作者是李清照。由此可见,《金瓶梅》每一回的开卷诗词,未必都是原著“兰陵笑笑生”自己写的。

《浣溪沙》有好多体。现存李清照五首《浣溪沙》词皆为42体,与李煜《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相比,后者上下片各21字3句都用仄韵,清照却全用平韵,而且下片3句只押2句。与李璟“手卷真珠上玉钩”和“菡萏香销翠叶残”这两首《浣溪沙》比较,42字体在清康熙《钦定词谱》(以下简称《词谱》)中被“钦定”为正体,而李璟在上下片结句处添了三个字,变成上下片各24字4句,并移其韵于结句,演为48字异体。这种“异体”在唐五代时可是正体。它在《敦煌歌辞》中有时写作《涣溪沙》,在《花间集》和凝作品中叫作《山花子》。在宋时又叫《摊破浣溪沙》,或《添字浣溪沙》。明清时,因李璟词“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二句脍炙千古,故又改称为《南唐浣溪沙》。《金瓶梅》也有多种版本。《金瓶梅词话》无“绣面芙蓉一笑开”这阕词。在《词话》本基础上删改润色的明代小说本(即崇祯本)有此词,并在词末注云:“右调山花子”。或许是受《词谱》影响,以为这是将《添字浣溪沙》与《浣溪沙》混为一谈,故后出的《金瓶梅》某些版本,又将《山花子》这个词牌名删掉了。其实,删不删都一样,因为《摊破浣溪沙》是《浣溪沙》的“异体”,而《山花子》也是《浣溪沙》的一个别名。

王鹏运所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词,全阕于下: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此词作者,有的认为是朱淑真,有的以为是秦观,南宋初曾慥《乐府雅词》作欧阳修,故一般认为是欧阳修作品。词牌名《生查子》。词中的“花”,系“火树银花”之“花”,与李清照“月移花影”的“花”,有牛头马面之别。认真对照,你会发现,李清照那首《浣溪沙》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词毫没关系,而是点化自中唐著名的诗人、文学家元稹《莺莺传》中莺莺回赠张生的“彩笺”诗《明月三五夜》。诗云: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莺莺传》原名《传奇》,又名《会真记》,故事发生在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4年)。

男主人公张生,与作者元稹十分要好。他温文儒雅,丰肌秀骨,都22岁了,还没接近女色。有一次,出游蒲州(治今山西永济县西南蒲州镇),寓居州东十余里处的普救寺,(又名永清寺,在今山西永济县西)。适逢与母亲同族的姐妹、崔相国孀妇郑氏,携女儿莺莺和儿子欢郎回长安,路过蒲州,也借住寺中。

这时,因为绛州节度使浑城去世,驻军骚乱,大掠蒲人。崔氏随行财产丰厚,奴仆不少,便惶悚不安。张生与乱军将领的同伙人是好朋友,就请求官吏保护寺庙,族姨郑氏一家才幸免于难。骚乱安定后,族姨母宴请张生,命儿女出来拜谢姨兄。年才十七的姨表妹子莺莺,不加新饰,但温香软玉,光辉动人。表哥哥张生却一见倾心,又无法表达蜜情爱意。于是,行忘止,食忘饱,整日神魂恍惚。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