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词谱》卷十五云:“调名取此。”不过,清照此阕,却让人想起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元参军”即李白好友元演,时为毫州(即谯郡,治今安徽毫县)参军。有趣的是,两李作品都写了京城醉饱迷不知归,但都有“醉翁之意”。李白是“忆旧游”北京(今山西太原市),受元演及其父亲热情款待,以歌颂与虚伪势利相对立的“一醉累月轻王侯”的深情厚谊与高情逸兴。李清照呢?却以“买花载酒长安市”这一如醉如狂的场面,与“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的凄雾愁云情景相对比,从而揭露了北宋时代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科举失意,不知给多少夫妻或家庭带来灾难般的祸害。欧阳修不但热中科举考试,还在制止奇僻文风的借口下,于嘉祐二年(1057年)知贡举时激化矛盾,从而发生了考生聚众闹事事件。他绝不可能写出对科举下第者表示同情的《青玉案》词来。
李清照此词构思精巧,像封家书。北宋会试通常在正月或二月举行,又以正月居多。放榜在二月,故称春榜。春事,即农事,春季耕种之事。李白《寄东鲁二稚子》诗:“春事已不及,江行後茫然。”“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这表明时节已到了暮春,抒情主人公知道他下第并滞留京城,因此作为第三者就婉言劝告他:一年农事算来已过去了多少?早过了三分之二啊!叶绿花红大节小令,这还是小事。别忘了!在垂柳依依的庭院,暖风吹拂的帘布里,还有一个人正为你形容憔悴。在繁华的都会中买花载酒,又怎能比得上在家乡投桃报李。春风并不使游子徒然落泪,既然你的刻骨相思难以表白,富贵荣华的梦想又破灭,那只有回家乡去才是对的。
“买花载酒”,是北宋都会士女,“载花饮酒相乐”的习俗。《邵氏闻见录》卷一七载:
岁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杂花盛开,三月牡丹开。于花盛处作园圃,四方伎艺举集,都人士女载酒争出,择园亭胜地,上下池台间引满歌呼,不复问其主人。抵暮游花市,以筠笼卖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故王平甫诗曰:“风喧翠幕春沽酒,露湿筠笼夜卖花。”
这种“花市”,不仅洛阳有,开封、扬州等地都有。然而,既然“载花饮酒”连在一起,那游子上酒肆畅饮,恐怕是一种狎妓或近似狎妓的行为。因为宋代是以妓女坐店作乐卖酒。此俗始于王安石变法。当时,在汴京开封一带,“上散青苗钱于设厅,而置酒肆于谯门,民持(青苗)钱而出者,诱之使饮,十费其二三矣。又恐其不顾也,则令娼女坐肆作乐以蛊之”(《燕翼诒谋录》卷三)。这种用妓女卖酒的办法,叫“设法”(王楙《野客丛书》卷十五《设法》)。于是,笙歌之声,彻乎昼夜。
“梦魂无据”用典。唐沈既济《枕中记》:开元七年(719年),道士吕翁与卢生,在邯郸旅舍中相逢。卢生自叹穷困。吕翁就给他一个青瓷枕,说只要枕着睡去,就会达到愿望。这时店主正在蒸小米饭。卢生却梦见自己娶了望族小姐,又中进士,官至宰相,子孙满堂。五十余年,享尽荣华富贵,直至寿终。梦醒之后,店家的小米饭还未蒸熟。《太平广记》卷八十二亦引此文,“蒸黍”(小米)作“蒸黄粱”,故此典又叫“一枕黄粱”或“黄粱梦”,以形容人生富贵终归虚幻,也指梦想破灭,或无法实现的愿望。李清照用典常常不着痕迹,故许多专家学者称赞她“白描”,或“浅显”,平白如话,等等。这大概也是“易安体”的一个重要特征吧!
李清照《行香子》(“草际鸣蛩”)一词,反映的也不是纯自我感情,而是全人类都有的夫妻间的离情别恨。词云: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行香子》,《词谱》卷十四云:“《中原音韵》、《太平乐府》俱注‘双调’;《蒋氏九宫谱目》,人中吕引子。”《词谱》以晁补之、苏轼、秦观和韩玉等四人词为正体,以李清照词为变体。正体皆66字,前后片各8句。清照此词与苏东坡前片5平韵,后片3平韵的“携手江村”词同。然而,《词谱》所列的清照词,却在结片三句中各添衬字“一”,故变成69字“异体”。然而,宋曾慥《乐府雅词》的清照词并没衬字,《词谱》与《花草粹编》同。“霎儿”,即一霎儿,为宋时山东方言。辛弃疾《丑奴儿·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千峰亏起,骤雨一霎儿价。”有添加“一”字。然而,辛弃疾《行香子·三山作》:“放霎时阴,霎时雨,霎时晴。”明显脱于李清照这阕词,但没加“一”字,故本书从《乐府雅词》。
有的专家学者认为,此词“正人间天上愁浓”与“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等句比附“时事”,故当作于“建炎元年(1127年)南渡以后”,或“崇宁三、四年间(1104—1105年)廷争激烈之时”。其实,如果真的有比附时事之心话,那么,绝不仅仅三、二旬,而是整阕词有寄托的,因为这是一首以“七夕”为题材的咏物词,或岁时词。
这种咏物词,李清照至少还写了二首。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四十引《纪闻》云:“唐贞观初,天下义安,百姓富赡。时属除夜,太宗盛饰宫掖,明设灯烛。殿内诸房,莫不绮丽。盛奏歌乐,乃延萧后观之。乐阕,帝谓萧后曰:‘朕设施孰愈隋主?’萧后笑而答曰:‘彼乃亡国之君,陛下开基之主,奢俭之事,固不同年。’帝曰:‘隋主何如?’萧后曰:‘隋主享国十有余年,妾常侍从,见其**侈。每每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沉香木根也。每夜,山皆焚沉香木数车,火光暗则以甲煎(按,也是香料名)沃之,焰起数丈。沉香甲煎之香,傍闻数十里。一夜之中,用沉香二百馀乘,甲煎过二百石。’”欧阳公诗云:‘隋宫守夜沉香火,楚俗驱神爆竹声。’李易安《元旦》词云:
瑞脑烟残。沉香火冷。
据此,隋唐王宫除夕守岁是焚沉香和甲煎等香料,数量相当多。宋代士大夫家是焚瑞脑和沉香守夜,但数量绝不可能那么多。王学初(仲闻)在《李清照集校注》的“按”语中,引王建《宫词》,“金吾除夜进傩名,画祷朱衣四队行。院院烧灯如白昼,沈香火底坐吹笙”后,说“清照盖用此事也”,误。因为这是一首风俗词,或岁时词;清照那二旬也是写实,而不是用事。在曲子词中,李清照多次描写焚沉香瑞脑情景:“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醉花阴》);“沉水香消人悄悄,楼上朝来寒料峭”(《木兰花令》);“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浣溪沙》)。其《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下片还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直至晚年,她还忘不了酒、香和故乡。这还因为,焚香不仅除夕,在冬春还能避寒取暖,在盛夏能消除溽暑。不过,沉香瑞脑是名贵香料,故宋代民间守岁是焚烧中药苍术等物,这见于周密《武林旧事》卷三《岁晚节物》。
李清照还有一句“岁时词”,是咏“端午”,见于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二十一。该卷引《风俗通》云:“五月五日,以杂色线织‘条脱’(一名条达),缠于臂上。”沂公作《夫人阁端午帖》云:‘绕臂双条达,红纱昼梦惊。’李易安词云:
条脱闲揎系五丝
这个断句不但失调名,而且没有题目,但从《风俗通》、《岁时广记》等书引用看,当是岁时类的咏物词,而它也只如实写出端午节的一个风俗活动罢了。“五丝”是一种五色的彩丝绳,俗称“长命缕”、“避兵缯”,又称“条脱”、“百索”、“朱索”、“合欢索”等。端午节不仅有龙舟竞渡、书午时符、挂菖蒲,还系五丝避兵,这习俗如今还在一些地方流传。在福州地区,直至“文革”前,端日小孩要系五丝到农历七月初七,然后脱下扔到屋顶上。现代人有的知道那是避邪长命,不知是为了“避兵”;还由于系在小儿手臂上,男孩子并不喜欢缠它,故以为属于儿童女子“乞巧节”的一个内容,而“七夕”原本还有一个名称为“小儿节”也被人们遗忘了,许多专家学者甚至挖空心思论证说那是“中国的情人节”。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豉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皖彼牵牛,不以服箱。
《诗序》说:《大东》是“谭大夫作”。谭国,即所谓“大东”(东方大诸侯国),西周封置,在今山东章丘县西城子崖。春秋庄公十年(公元前785年)灭于齐。说自了,“牛郎织女”的家乡,也就是李清照的家乡;而这个古老传说,早在2800多年前,就在中国大地上流传开了。天上有一条银河,照人有光无影。跂然而居的织女,一天要织成七架织布机;虽然整天在织布机上忙碌着,但织不成任何布匹。再瞪大眼睛看看那牵牛星的牛,它怎能驾上车箱啊?“七襄”,旧说“七反”、“七驾”,指自卯至酉移动七次。这当是织女星之所以被命名为“织女”的一个根本原因。从“谭大夫”的诘问看,此时已有牛女的民间故事,他俩在银河两旁:一个在河西忙于织布,一个在河东正拉着牛车。然而,并没明说是夫妇,更没说在七夕相会,但已为后人的丰富和发展,提供了最重要最根本的条件了。于是,便有了汉《古诗十九首》之《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和《诗·大东》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民间传说一样,东汉末年这首古诗中的“牛女”,也既是两颗星名又是两个人的别称。尽管织女依然“终日不成章”,但汉古诗却有了合理而明确的解释,即明亮(“皎皎”)的牵牛星和河汉女相隔得非常遥远(“迢迢”),中间横着一条“清且浅”的银河,故织女因思念牵牛“泣涕”不已而织不成布。这种诠释,到底是西周时就有了,还是到东汉才出现的,我以为很难说。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诗·大东》中的“织女”、“牵牛”乃至“天汉”,并非“谭大夫”奇幻的描写或譬喻,而是他在联想时提出的两个疑问。从创作规律来说,也是先有民间传说,才有传说故事诗。因此,《春秋元命苞》(《初学记》卷二)和《淮南子·俶真》始谓织女为“神女”,而班固《西都赋》“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乎有了明显的发展,因为这好像是后世出现的织女和姐妹下凡在河中洗俗,老牛劝牛郎偷衣不让她上天,织女便做了牛郎妻子的传说“初稿”。唐韩鄂《岁华纪丽》卷三引东汉末应邵《风俗通义》:“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相传七日鹊首无故皆髡,因为梁以渡织女故也。”到这时,才有每年“七夕”相会的故事。而《文选·洛阳赋》李善注引曹植《九咏注》曰:“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会。”尽管是当时最明确的记载,但认真说,最明确其实也就是“为夫”“为妇”四字,其他早已见诸记载了。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所谓“旧说云”,当是明陈耀文《天中记》卷二,所引的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中的传说:
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州府,室内有一女織。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楮机石与骞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客星犯牛女。”槽机石为东方朔所识。
今本《荆楚岁时记》无张骞见牛郎织女故事。然而,南北朝北周庾信(513—581年)的《七夕》诗,却化用了张骞“使大夏,寻河源”,得织女“槽机石”而还传说。诗云:“牵牛遥映水,织女正登车。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隔河相望近,经秋离别赊。愁将今夕恨,复著明年花。”唐杜牧(一说宋韩驹,误)《七夕》:“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最恨明朝洗车雨,不教回脚渡天河。”就脱胎于《博物志》传说和庾信《七夕》诗。所谓“洗车雨”,就是“七夕”后的雨,源于七夕那天织女“登车”过河与牛郎相会故事。“云阶月地”,则是“有城郭状,屋舍甚严”等句的概括描写,言登车过河时的一路所见。
李清照《行香子·七夕》中“云阶月地,关锁千重”两句,点化自杜牧《七夕》诗。因为只有七夕那天才能“登车”去见牛郎,并有一层层关卡,困难重重,而普天下的人也在关心着他俩相会,故谓“正人间、天上愁浓”。上段结片三句,典出《博物志》。槎为竹木编成的筏子。浮槎,此处指往来于天上银河和人间海边的木筏。下段起首两句,就是化用《风俗通》里“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的传说。“想离情别恨难穷”,就概括了《诗·小雅·大东》中“终日七襄……不成报章”,以及《古诗十九首》其十中“泣涕零如雨……脉脉不得语”等句意,即有说不尽的离愁别恨。这阕词虽然写的是“七夕”传说,但渗透着作者自己新婚后夫妻长期分居的苦楚,以及亲生父母也将天各一方的离愁,因此读后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了解了《行香子·七夕》的内容后,难道您不觉得,李清照的爱是属于全人类的。她的愁苦,不仅为自己及其一家,也为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