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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书中主要人物一致认为应该离开布莱顿(第4页)

……我来到此间,向我最亲爱、最早成为我朋友的姑姑道别。我恳求您在我离去——可能是永远离去——之前,让我再握一下您的手,我从出生以来从这只手中得到的除了慈爱没有别的。

……我对您别无他求,但愿您能原谅我,和我分手。我的家族引以为荣的那些方面,也是我的骄傲,虽然我和家里人,不是在所有的方面观点都一致。我跟一个画师的女儿成亲,却并不为这门亲事感到羞耻惭愧。

“当然不,如果我感到羞愧,教我不得好死!”罗登发起誓来。

“我的小笨蛋,”瑞蓓卡说着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耳朵,接着从后面看看他有没有犯拼写上的错误。“‘恳求’(beseech)这个词里边是没有a的,反倒是‘最早’(earliest)的第二个字母应该是a。”

罗登对于太太的学问非常钦佩,立刻改正错别字。瑞蓓卡继续口述:

……我本以为,您了解我的感情发展过程。我明白,是比尤特太太推动和鼓励我这样做的。但我并不怨恨任何人。我娶了一个穷女子,对于自己所做手法,我并不后悔。亲爱的姑姑,您愿意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谁,就给谁。对于您处置财产的方式,我决无半句怨言。我只要您坚信:我爱的是您,而不是您的钱财。我希望,在我离开英国之前,能跟您恢复关系。请允许我,允许我出发之前见您一面。再过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也许就太晚了。一想到在离开国家之前,甚至不能听到您为我祝福,说声再见,我实在不堪忍受。

“从这样一封信里她是看不出我的风格来的,”蓓姬说。“我特意多用短句,语气尽量利落。”

这封言词恳切的书简套上“卜礼格斯小姐台启”的信皮发了出去。

当卜礼格斯相当神秘地把这一诚挚朴实的函件交给真正的收信人时,克劳利小姐笑了起来。

“现在比尤特太太走了,咱们用不着在地下活动了,”她说。“你就念给我听吧,卜礼格斯。”听卜礼格斯把信念完后,老小姐更是笑的气不上喘。“怎么你就看不出来,你这笨蛋?”她对承认自己被漫延在字里行间的真情深深感染的卜礼格斯说。“这里边所有的话都不是,难道你真的没有看的出来?他给我写信从来不为别的,就是要钱。他的每一封信都有很多拼写和语法错误,而且总是给划得乱七八糟。这是那个小妖精家庭教师在幕后派他干的。”克劳利小姐心想:他们都是一样。他们都巴不得我早死,眼睛都盯着我的钱。

“我并不反对跟罗登见面,”她顿了一下后以完全无所谓的语气说。“至于要不要跟他握手,我才不放在心上呢。只要不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我们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意见。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所以你得记住,亲爱的,如果是罗登太太想见我,我可要毕恭毕敬地加以谢绝。对于那位——我还无法忍受。”

他们在那儿碰见了。克劳利小姐见到自己以前的宠儿时究竟有何感触,是关切还是激动——我无法得知。反正她向侄子伸出两个手指,笑容满面,神情和蔼,好像他们昨天还见过面似的。倒是罗登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跟卜礼格斯握手时差点把她的手腕拧断,可见这次再次令他欣喜欲狂而又非常尴尬。或许是利之所系,或许是姑侄之情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可能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姑姑经过一场大病后发生的变化使他吃惊不小。

“老姑娘一向很疼我,”事后他向妻子描述这次会晤时说,“所以我觉得挺别扭,你也明白这有多不自在。我就在她坐的那个忘记叫什么的玩意儿旁边走,一直送到她的别墅门口,鲍尔斯出来把她扶进屋。当时我很想进去,只是——”

“你没有进去,罗登?!”他妻子大声尖叫。

“没有,亲爱的;说实在的,到了那个紧要关头我害怕了,我如果骗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应当进去,而且再也不出来,”瑞蓓卡说。

“不准你骂我,”近卫团军官阴沉着脸说。“也许我真是个愚蠢的家伙,蓓姬,可你不该如此骂我;”从他瞪太太一眼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在这种时刻还是以暂避其锋为宜。

“好吧,最亲爱的,明天你得多注意点,你只管过去见她,记住别管她是否邀请你,”瑞蓓卡试图让气呼呼的同林鸟安静下来。

罗登对此回答说,他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如果他的太太说话能注重文明礼貌,他将十分感激。言毕,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丈夫怀着满腹疑虑,紧皱双眉、沉默地走开了,到台球房里去消磨午前余下的时光。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他便必须服输,并且和以前一样承认他的妻子的确具有远见卓识,因为瑞蓓卡预料他犯下的错误后果严重这一点,竟非常不幸地得到验证。克劳利小姐在和侄儿断绝关系之后这么久又见到他而且跟他握了手,心情一定十分激动。她对这次见面回想了很长时间。“罗登胖得要命,也老了许多,”她向自己的女伴说。“他的鼻子变红了,模样显得相当粗鄙。他跟那个女人成亲后成了个无药可救的俗物。比尤特太太时常说他俩常在一起喝酒,我深信这话不假。对了,只要他一张嘴,那股酒味儿就冲得教人无法忍受。我注意到了。你发现了吗?”

虽然卜礼格斯不以为然,指出比尤特太太喜欢说每个人的坏话,她的分辩却丝毫不起作用;卜礼格斯还不揣人微言轻认为比尤特太太自己才是——

“他见到您的时候十分感动,克劳利小姐,”她的女伴说;“我相信,您要是顾及他马上要奔赴危机四伏的战场——”

“卜礼格斯,他向你保证将来会给你多少钱?”老小姐厉声训斥到,她硬是从自己身上煽起了一腔怒火。“当然喽,你立刻就会哭起鼻子来。我最烦一哭二闹三上吊。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安宁?要哭到你自己屋里哭去,你把弗金给我叫来。不,等会儿,你先坐下来,把眼泪鼻涕抹掉,不许哭了,给克劳利上尉写一封信。”

可怜的卜礼格斯马首是瞻地走到桌旁,坐在一本吸墨水纸夹前面。那个本子里的一张张吸墨水纸上印满了老小姐的最近一任秘书比尤特太太的笔迹——她的书法刚健遒劲,而且看得出落笔很快。

“开头的称呼写‘我亲爱的先生’,也可以只写‘亲爱的先生’,这样更加合适。就说你受克劳利小姐所托——不,受克劳利小姐的医师克里默先生的托嘱特此奉告,我目前的身体情况非常虚弱,一切强烈的情感波动都有危险,所以我不得不闭门谢客,摒绝讨论家事。感谢他到布莱顿来,你就根据这个意思去写,请他不要再因为我继续留在此地。还有,卜礼格斯小姐,你可以加上一笔,说我祝他一路顺风,如果他愿意麻烦上格雷律师学院广场去找我的律师,在那里会他发现有留给他的资料。对,就写这些;这样可以把他离开布莱顿。”

善良的卜礼格斯写下这最后一句时,简直满足极了。

“比尤特太太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我困住,”老小姐嘟哝道;“这也太不知好歹了。卜礼格斯,我亲爱的,你给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写一封信,叫她不必回来了。对,对,她不必回来——她不能回来——我不愿当自己家的奴隶——我不愿挨饿,不要别人给我喝毒药。他们每个人都想把我害死——全都一个德性;”说到这里,孤独的老小姐涕泪横流地大哭起来。

她在名利场上演的是一出可怜的喜剧,很快就要演到最后阶段,俗气的彩灯行将一盏一盏熄灭,阴暗的大幕好像已经准备落下。

卜礼格斯兴冲冲地写下的结尾部分,即叫罗登到伦敦去找克劳利小姐的律师那一部分,多少给重骑兵夫妇带来一些宽慰,虽然在信的开头读到老小姐反对和好,使他们大失所望。而老小姐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要让罗登心急火燎地赶往伦敦。

他用焦斯和乔治·欧斯本输给他的钱负清了旅馆的账,老板十之八九至今还全然不知,他想收回这笔账的希望本来是何等渺小。事情是这样的:就像一位将军在大战前把辎重运送到后方那样,瑞蓓卡已经事先把他们所有最有价值的东西打包,托乔治的听差坐邮车押运东家的行李回伦敦时一起托走。罗登夫妇于明日搭同一班邮车归去。

由于米德尔塞克斯郡的公差经常来访,罗登夫妇没有回到他们在布朗普顿的住处,而是在一家客店住下。第二天清晨,瑞蓓卡绕过那个郊区前往富勒姆塞德立太太家,去探望她亲爱的爱米莉亚以及另外几个布莱顿朋友,路上她曾碰到那些讨债鬼。不过,爱米莉亚等人都已经去了柴忒姆,再从那里前往哈里治,以便随团坐船去往比利时。家里只剩下善良的老塞德立太太,正在伤心流泪。瑞蓓卡访友未遇,回客店知道丈夫已经去过格雷律师学院,也知道了他自己的前途。罗登回来后大发脾气。

“真是吝啬鬼,蓓姬,”罗登说,“她仅给了我二十镑!”

虽然他们被人实实地当猴耍了,可是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太妙,蓓姬瞅着罗登的狼狈相,忍不住纵声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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