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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5页)

瓦尔特夫人说道:

“他是我们报馆的一个编辑,负责一些琐碎的小事。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平步青云的。”

走在马勒泽布街上,杜洛瓦非常高兴,脚步也特别轻快。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他不禁满面春风,自言自语道:

“这第一炮看来是打响了。”

当天晚上,他又去找了拉歇尔,两人终于言归于好。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是双喜临门:先是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尔后是收到瓦尔特夫人的请柬,邀他去她家作客。他一眼就看出,两件事有着密切的连带关系。

毋庸讳言,《法兰西生活报》是为获得滚滚财源而创办的,因为报馆老板就是一位见钱眼开的人物。对他说来,办报和当众议院议员不过是敛财的一种方式。别看他满口仁义道德,终日嬉笑颜开,一副品行端正的样子,但在用人问题上,无论在哪一方面,所用的人都必须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而看准了的,一定得胆大心细、深有谋略而又能随机应变。依他之见,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的杜洛瓦,就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在此之前,此栏主编一职一直由编辑部主任布瓦勒纳先生兼任。他是一个拥有很多年工作历练的人,其循规蹈矩,办事刻板和谨小慎微,和其他人没什么特别之处。三十年来,他相继当过十一家报馆的编辑部主任,但仍旧一点也没改变其行事方法。他从一家报馆转到另一家报馆,就像吃饭一样,今天在这家餐馆吃了,明天又转到另一家,但吃在嘴里的饭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始终感觉不到。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闻不问。不管在哪家报馆,他都表现出一片忠心,对份内工作更是熟谙无比,经验丰富,但办起事来却大相径庭,恰恰相反。不过他的职业道德却令人钦佩,从不做那虚伪、难看的事情。

瓦尔特先生虽然很欣赏他,但仍常常希望另找个人来负责社会新闻。因为在他看来,社会新闻是报馆的根基。通过它,可以发布消息,传播谣言,对公众心理和金融行情施加影响。因此该栏目在报道上流社会所举行的有关晚宴时,必须善于不动声色,通过暗示而不必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必须能够含而不露,却又不能太过高深,稍稍一点便能让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两句而让谣言更形炽烈,再或是闪烁其辞地加以肯定,使已宣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相信。与此同时,这一栏还应办得人人爱看,不论什么人每天都能从中得到与己有关的消息。这样就必须考虑到各个方面及所有的人,考虑到各个阶层,各个行业;总之,无论是巴黎还是外省,军人还是艺术家,教会人士还是大学师生,各级官员还是身份特殊的高等妓女,都应包括进去。

不用多说,社会新闻栏和该栏的外勤记者应由这样一个人来负责掌管:此人应时时有着清醒的头脑,办事小心谨慎,对任何事都不轻易相信,而且眼界宽广、高瞻远瞩,为人机警、狡黠、灵活,足智多谋,观察敏锐,一眼便能辨别所获消息的真伪,判断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及哪些事会对公众产生影响,并知道如何引起双倍功效。

布瓦勒纳先生虽然从事报业多年,但仍不够老练,办法也少,特别是天生愚拙,不会从老板的言语中察觉出什么。

杜洛瓦担任此职,再好不过了,从而使这份用诺贝尔·德·瓦伦的话说,“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在这方面的工作大大加强。

《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即幕后掌权者,是与报馆老板投机生意,有直接关系的五六个众院议员,因此在众院被称为“瓦尔特帮”。他们由于同瓦尔特合伙或借助于他而财源广进,因而备受人们的羡慕。

政治编辑弗雷斯蒂埃不过是这些实业家的傀儡。他们的意图就是通过他执行的。遇有重要思想要传达出去,他们便向他授意,由他执笔,而他总要把文章带回家去写,说是家里比较安静。

为使报纸带有文学色彩和巴黎特色,报馆聘了两位有着不同特长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另一位是诗人诺贝尔·德·瓦伦,负责文艺专栏,用新派的话说,也就是连载小说的负责人。

除此以外,还在以笔杆为生、生活拮据的大批文人中,以低廉的工钱雇了几位艺术、绘画、音乐和戏剧方面的评论家,及一位负责刑事案件的编辑和一位负责赛马报道的编辑。最后,还有两位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士,分别以“红裳女”和“素手夫人”的笔名,常会把他们所写文稿寄过来,一般都是介绍社交界的各类趣闻,探讨时装、礼节、高雅生活和处世之道等方面的问题,或是透露一些有关名媛闺秀的秘闻。

因此,《法兰西生活报》这份“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就是由上面所说的人共同完成的。

正当杜洛瓦为自己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而感到喜出望外兴奋不已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印制精美的请柬。请柬上写道:“瓦尔特先生和夫人订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晚在寒舍略备薄酒,招待各方好友,恭请杜洛瓦先生届时光临。”

老板真是对他疼爱有加,杜洛瓦兴奋不已,不禁像是收到一封情书一样,对着请帖吻了又吻。接着,他去找了一下报馆财务,同他谈了谈经费大事。

按照通常情况来说,社会新闻栏所配外勤记者的薪俸及这些记者所写稿件的酬金,皆由该栏主管发放。稿件无论好坏,酬金一律照付,如同果农送给鲜果店的水果一样。

归杜洛瓦掌管的这笔钱,在开始阶段为每月一千二百法郎。杜洛瓦觉得,这钱既然到了他手中,自己当可扣下一部分。

在他一次请求下,报馆财务终于同意先行预支四百法郎。拿到钱后,他立即想到的是,——敢快把欠德·马莱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可又一想,这样一来,他手中便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靠这点钱显然难以将此栏目办好。因此只得打消此念,过些时候再说。

此后,他一连两天,忙于操持办公事务。他所接管的,是一间供全组人员使用的大房间,房内放着一张长桌和一些存放信件的木格。他独自拥有房间的一头,而年龄虽大仍整天伏案、胸前垂着乌黑长发的布瓦勒纳则占了另一头。

放在房间中央的长桌,给了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记者。但他们通常是把它当作了凳子,或是沿桌边坐下,任两腿垂下;或是盘起两腿,坐在桌子中央。最多时,往往有五六个人同时端坐在桌上,恰似一尊尊中国瓷娃娃放在那里。与此同时,他们还带着浓厚的兴致,手中玩着接木球游戏。

杜洛瓦现在也迷上了这玩艺儿,并在圣波坦的教导下,成了这方面的高手。

弗雷斯蒂埃的身体,每况日下。他最后买的那只用安的列斯优质木料制做的小木球,虽然心爱无比,但已经玩不了了,只得送给了杜洛瓦。杜洛瓦则浑身是劲,一有空闲,便不知疲倦地抛起那系于绳子末端的小木球而对此乐此不疲,同时低声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

黄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他要去瓦尔特夫人家赴宴的那天,他终于已能一口气玩到二十。这在他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心中不觉一阵惊喜:“看来今天是我的好日子,真是事事顺心、万事如意。”他这样想倒也不无道理,因为实在说来,在《法兰西生活报》这间办公室里,一个人只要木球玩得好,就必会平步青云。

为了给打扮留出充裕的时间,他早早离开了报馆。走在“伦敦街”上,他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身材不高的女人,正迈着小步,急匆匆地向前走着,样子很像德·马莱尔夫人。他顿时感到脸颊发烧,心潮澎湃,于是穿过马路,想从侧面再看一看。不想对方这时停下脚步,也要到马路这边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看错了,唏嘘不已,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常常问自己,若是哪一天同她面对面地走到一起,自己该怎么办?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装着没有看见?

“我不会撞见她的,”他心里想。

天气很冷。路旁的水沟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在昏黄的路灯下,人行道灰蒙蒙的,已没有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回到住所,杜洛瓦向四周扫了一眼,心中想道:

“我该换个地方了。对我来说,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这里不适合我了。”

他心潮澎湃,兴奋不已,简直想到房顶上去跑上两圈,渲泄一下心中的喜悦。他从床边踱到窗口,嘴里大声自言自语道:

“这一天终于等到,时来运转了!我要写封信告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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