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使者之议,又为秦王政所闻,心中纳闷。有一个齐国来秦国为官的人,姓茅名焦,嬴政很信任他,拜他为上卿,常常宣他到几案前议事。一日中午,茅焦求见秦王政,说有密事启奏。
黄门进去报告,不多时出来,把茅焦带到梨花小殿中。秦王政屏去左右的黄门,向茅焦笑道:“茅卿,寡人知道你今天来奏何事!”
茅焦却回问:“天子,你怎知为臣所奏何事?”
嬴政笑指着茅焦道:“你欲步那二十七个叛臣之后尘,到嫪毐那里吃庆功酒席。”
茅焦道:“臣非嫪毐党徒,即说错,天子也不会那样处置我。臣为秦国不失人心计,有数言奉上。陛下若听,便听之,若不听,便由之。”
嬴政点头道:“你且讲来,寡人愿听。”
茅焦跪叩于地道:“陛下,你如今年轻有为,以吞并天下归一统为大计,其他事,皆次之。太后有过,天下人不是不知道。既已知道,迁到槭阳宫,不让她归咸阳,难道就可掩天下人的耳目了吗?陛下不让太后归咸阳,那些中伤秦国的小人就到处造谣,第一个先说天子为大不孝之人。此事传之六国,于陛下的人格有损,使天下人心背逆秦国。这样怎么能使天下归心呢?天子处死二十七人以后,六国使者到处传播,意在损害秦国。天子若听微臣之见,可命车马接回太后,一切不利之口皆塞住,才可使天下归心,此为上上计也。”
嬴政听了扶起茅焦道:“上卿所言实为秦国,非为嫪毐,寡人信之不毁!”于是命人把大梁来的一个名叫尉缭的客人,也请到梨花小殿,命人摆一小席,三个人对饮。饮酒时,秦王政又问茅焦:“茅焦,你知道寡人为什么请出大梁最有学问的人来陪你饮酒吗?”
茅焦道:“臣不知。”
嬴政道:“尉缭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和你一样,都是为秦国强盛而来劝说我。他虽来自异邦,却真为秦出力。他劝寡人不要吝惜财物,要用金钱贿赂六国的大臣,使他们为秦国做事,为秦国说话,事事掣肘本国的王者,从而成为秦国的内应。我们再动以强大的兵力,六国可取也。他的策略太好了,寡人即行之。你们二人会面后,请尉缭先居贵府中,早晚商量。若有什么强秦大计,再告诉我,寡人希望你二人交个知心好友!”
茅焦笑道:“人之一生,裁长补短方能为高士,臣愿向尉子学习,共保秦国统一天下之大业!”
尉缭亦和茅焦执手相谢。茅焦把尉缭请到家中,待为上宾。日久天长,茅焦和尉缭结为挚友,无话不谈。一日论起秦之政事,尉缭说:“秦王的为人,非一般人可比。他长了一个高鼻子,这样的人心志都广大;又生了一对长眼睛,这样的人都不驯服;又长了一个腆胸脯,这样的人都难斗;又生了一个豺狼的嗓子,这样的人都少恩。他又好动,居约易出,好做大计以胁人。他如得了大志,可以翻脸无情的为祸他人。我是一个外邦流落到秦国的人,他肯和我对桌而食,促膝谈心,是因为他为人谦和吗?不是!他是为了秦国的强盛,为了完成他吞并六国之野心,才如此笼络人,以便天下人都归顺他。我不能和他长期相处,成全了他的野心,这样对天下人民不利。我早晚要离开秦国,不能留奸伪之名于后世!”
茅焦听了不以为然地说:“七尺男儿处世,应为英雄之主而用,才能实现远大的志向。你啊,还是在咸阳城呆下去,我们是好朋友,不要分开。”
尉缭不听,偷着走了多次,每次都被茅焦追了回来。事为秦王政所知,又面见尉缭,动之以情,赏赐甚厚,使一个明明知道秦王不可深交共处的尉缭,终于甘为秦王政所用。
秦王政听取了茅焦所谏之言后,便命蒙武到槭阳宫中宣旨:“请太后归咸阳。”当天下午,派人接回太后,行动之迅速,使满朝的文武官员和后宫的人都为之震惊。
赵太后还官以后,到福年阁居住,这时,秦王政有命,凡后妃所居之殿、阁、楼、房,一律都改为宫。福年宫正屋中,几年无人居住,已是尘土蒙蒙,阴风历历,蜘蛛盘丝,卢蜂做蛹了。赵太后见到此光景,一边令人收拾,一边泪流满面。
嬴政泪流两行道:“母后回宫之事,还亏得大夫茅焦……”他随即把处置二十七人及听取茅焦之语,迎太后回宫的经过,诉说了一遍。最后说:“母后今后在宫中可随意享乐,若有不顺心的事,请向王儿说明,王儿一定不使母后寡欢。”
赵太后道:“茅君为秦之上卿,亢直敢言,而又不伤君臣、母子之大体,使秦国社稷得以安宁,是一个真正的上卿。陛下有福,得此明臣。”
嬴政又说:“母后不宜在福年宫居住,可免去若干枝节。几日后,移到秦阳门南隔街的内云阳宫。那里没有宫女、后妃、黄门的纷扰,也没什么诋毁母后的小人。内云阳宫中,林木荫厚,清水陶连,假山叠叠,名花艳艳,正宜母后养老。王儿我不时去探望母后,也不悖人伦之情。”
赵太后大喜,她说:“我也正想说与陛下,欲到二百里外的甘泉山上的外云阳宫居住,如今陛下要我到南宫养老,正合我意。”
赵太后回福年宫只住了十天,欢天喜地地出了秦王后宫,到一街之隔的坐南朝北的内云阳宫去住了。八个宫女,八个黄门,加上一个孟况,到了内云阳宫,把宫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太后日观花圃,夜听蝉吟,心安理得,虽有些暗中的情愁,却也随往事付诸东流,永不回头了……
秦王政又来看过赵太后几次,接触多了,母子感情也比以前深了。十一年正月初二日,秦王政来看太后时,还曾问过她:“母后,以前你流落邯郸时,都受过什么人的欺侮?”
赵太后道:“那时候,我飘零在街头卖唱,多受那些达官贵人的欺侮。他们每每雇我们一些歌女到他们府中唱曲,唱完,便留宿,不论老少,都糟践我们的人格。我们若不从他们,他们便打骂我们,玩够了我们,便又赶出府来。再见着我们,还对我们嗤之以鼻。”
嬴政问:“母后,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
赵太后道:“都记得。”她遂把那些达官贵人的名字说了七八十个,最后说:“这些人都侮辱过我、打过我、赶过我。最厉害的一个是赵王的族亲,名叫赵尚,官为太尉,四十来岁了。他从一个姓钱的畜牲那里把我要到他家歌舞,我受他百般凌辱。后来又把我送给她的同僚。再以后,我又流落到街头卖唱!”赵太后说到这里,呜呜咽咽地哭了,最后她说:“后来碰上了吕不韦的家人吕锦,是他让我去吕家的。谁知道,多年以后,吕不韦他还是把我……”她又说了些细情,已是泣不成声……
嬴政自与母后密谈后,天天和李斯、茅焦、蒙武、蒙毅、蒙恬、王翦、桓龆、杨端和、羌瘐、王贲等重要文臣武将聚议天下大事和治国之策,有时一议一宵。嬴政议起事来,精神焕发,从不懈怠。
各郡、各县及京城的屯卫军也加紧练兵。嬴政等人天天想着吞并六国的事,一天,嬴政说:“一个天下,分成六国、八国,这怎能行?普天之下,惟我独尊,六国灭后,就只有一个朝廷、一个天子了。使天下一统,是吾生平之志也。”
这一年夏季,秦王政又命王翦、杨端和、桓龋三大将带军八万攻赵国的并州之地,共取下阏与、寮阳、安阳等九座城池,凯旋而归。秦王政亲迎至咸阳郊外,为王、杨、桓三大将接风洗尘,三军为之欢腾。
自从母子开心畅谈之后,嬴政心里十分不踏实,他老想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吕不韦,吕不韦对自己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要是他到处乱说,那可对自己大大不妙了。就这时,出外巡视各郡军马的大将蒙武、王翦回来了,要面见秦王,秦王宣召。
蒙武、王翦两位大将军进了文升殿,向在绣因上坐着的嬴政跪拜毕,嬴政命他二人分东西两面坐下。王翦在东首坐着,嬴政因王翦年长,先把脸儿朝向他问:“二卿不知有甚事?”
王翦道:“臣和蒙大将军巡视诸郡县的兵马,探得吕不韦的行藏。”
嬴政忙问王翦、蒙武道:“他如今怎样?”
王翦、蒙武道:“吕不韦居洛阳一年多,仍广交宾客,昼夜在一起盘桓,多有言及王廷之事。有人言:‘天子已知悔悟,早晚会迎接吕相国回咸阳,重掌大权。’有来成阳为吕不韦请命者,扰乱京城,日事噪喋,宣扬陛下当初做事欠考虑。又有各国诸侯,时有书信和吕不韦相通,甚至还请他去为官。文信侯虽已落职,擅议朝政,未免过甚,又和外邦相通,于秦廷不利。”
蒙武又问:“听说早有人上书简为文信侯求情,可是真事?”
嬴政点点头,命一个黄门到文升殿东间,取出一个铜柜子,“哐啷”一声,倒出七百多封奏简。嬴政指着那些奏简道:“一年多来,寡人时常接到为吕不韦求情的书简,看后秘而不宣。今听二卿所奏,吕不韦收买人心,欲到咸阳城再兴风雨。你们拯国之心可嘉,寡人之计亦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