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走后,咸阳城中的府第,曾托李斯经管。半年后吕不韦便把财产、人役、妇女往洛阳搬迁,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仍叫李斯代管。李斯奏过嬴政以后,便派屯卫军把吕不韦宅子的正面府门用泥土封住,只派十几个人住在一些小房中看守,出进都从便门。
吕不韦虽被免了职,可是到了洛阳仍不大老实,动不动以仲父自居。不当官了,资格还是无人比得上的。洛阳城中的贵绅也有些知道他的底细,瞧不起他。他为了扬名立威,招揽诸国来访的宾客,宾客越多,他就越施舍钱财;施舍的钱财越多,宾客也就越多。宾客多了,咳唾之间,都是大话。有人向吕不韦献计道:“相国是秦王的仲父,如今免职,六国名人都为相国不平。依某之见,何不派说客到咸阳为相国游说、投简,向秦王表明相国无辜,使秦王回心,请相国再位列朝纲。”
吕不韦相信黄金和铜钱的力量是无与伦比的。他想:花钱收买众多的智谋之士为自己效力是很上算的。于是点头答应了。
从他点头以后,到咸阳为吕不韦游说投简之客接马连鞍,几乎天天都有。
大多说客到了咸阳,密买秦宫中的一些黄门,将简捅进去。秦王政得简后,心知吕不韦又在使心计,但只秘而不宣,以观其变。
廷尉李斯府中时常住有为吕不韦做说客的人,李斯对此置若罔闻。他打定主意不得罪人,既不说吕不韦做得不对,也不向秦王政奏说吕不韦宾客的活动情形。若有回洛阳的宾客,李斯便给吕不韦带些礼物或者寄封书信,只问“平安”二字,从不涉及秦王政和吕不韦之间的事。
此时关东诸国的游客、间谍也到吕不韦那里去凑热闹,到处宣扬:“秦国若不用吕不韦,六国都乐意接纳他。像他那么有才的人,当今没几个了!”
吕不韦当年遇子楚、献赵姬,成了大功是因为他有钱,免职以后,还想走此路。他想:“花点钱活动,总有一天秦王会下旨让我吕不韦再回咸阳为相。这样天下人都会把我当做先知和圣人来膜拜的!”
秦王政十二年二月初,吕不韦府前的大古柳树,全部披上了青衣。这天王美人梳个洛阳时兴的发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回头对吕不韦道:“我觉得,我到洛阳后越来越丑了。这个地方水土不如咸阳的养人!我昨夜梦着,相国还和我住在咸阳大府的水心阁上。时为夏天,我端着一碗糖水,喂到相国的口上,相国一口一口地喝,正喝着,忽然倒地不动弹了,把我吓得一个冷战醒来,想起我们在成阳大府那些日子,又哭了良久……”
吕不韦正在翻他的作品《吕览》新近抄的麻帛本。用的是上好的麻帛,抄得又清楚。他笑了笑,说:“美人,最近去咸阳办事的客人回来告诉我,咸阳人都传说秦王想我了,给我来信问安!这么一来,我们又可再回成阳了。你说的那个水心阁,当日赵太后缠着我,没心思干正事,所以修得并不好。以后再回咸阳,我叫它阁上垒阁,屋上建屋,把咸阳吕府变成人间的仙境!”
吕不韦笑道:“你说得很对嘛,女人,就得从一而终。我死了以后你会怎样收缘结果?”
王美人笑着问吕不韦:“你什么时候死?”
吕不韦嬉笑道:“没有几天了,你害怕不?”
王美人笑道:“我害怕什么?你要真死了,府里的大权都落入我手中,吃也吃不尽,花也花不完!”
吕不韦也笑了,道:“你想好事去吧!我才不死呢!只要有这个人在,我一生将立于不败之地。”
王美人问:“是谁?”
吕不韦在他的书架上找了半天,找出一幅白色绫绢画的画来,递给王美人道:“你看,就是他。”
王美人展开一看,画上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趴到锦席上,咧着小嘴,还笑呢!于是她又问:“这是秦王政小的时候吧?”
吕不韦道:“对了,他是我生的。这是他四岁生日时,我在邯郸请高手匠人画的。我们有父子之情,父子无隔夜之仇,他能让我长期住在洛阳捱这个寒冷的日月吗?”
王美人未及回答,老家人吕锦来到精舍窗外招呼:“主人,王廷派三个飞骑宣旨,声言叫主人火速出迎!”
吕不韦慌忙拨拉开王美人,到了前厅,也不跪接。三个宣旨官冷笑一声,扔给吕不韦一束泥封的王简,头也没回,上马走了。吕不韦拾起那束泥封的王简,到厅中打开一看,简中说:
文信侯:你何功于秦?秦封你河南,食十万户。你何亲于秦?号称仲父。见旨与家属徙处蜀,不许过宵。
简中有秦王的紫泥宝印,连印三颗,以示重要。吕不韦看完,把书简烧掉,口称有点小恙,到后屋中一躺,攥着王美人的手,呆呆地不知想什么。王美人问他:“王廷来了什么旨?”
他只说:“是秦王给我问安的书简。”又请求王美人道:“你今夜到别处去宿,等我养好精神再说!”
王美人见吕不韦有点失常,便不再多言,走了。次日清晨王美人去敲吕不韦的门,怎么敲也不开,忙叫人把门闩拨开,到里间屋一看,吕不韦倒在**,蓬头散发地死了。在那地席的小几上,还放着半瓶鸩酒,王美人哭了一声“相国”呀,便抱起那个肚大口小的陶瓶来,把那半瓶鸩酒一气饮下,趴到吕相国的身边,折腾了一阵之后,也死了,临死还攥着吕不韦的手不放。
吕不韦饮鸩而死,王美人情意专一,随他而去,引起吕府的震动、哀痛。吕不韦有子七人,大都已近而立之年。他们为父发丧,不惜重资。吕不韦平时待门客甚厚,不韦殁后,门客群聚,在棺椁前披发顿足大哭。有的门客,让不韦的长子,派人飞马给咸阳王廷送信,不要私葬。一方停灵七日,每日里一片银山孝海,涌出滚入吕府,哀音扩散数十里。
吕不韦的七个儿子都向门客们问计道:“父亲大人生前为秦廷效劳,今不幸自戕而损,王廷不闻不问,叫我等对葬礼如何安排?”
这时,吕府已聚门客三千余人,大家愤秦王有负于吕不韦,便都嚷嚷道:“王廷既负恩公,恩公难道就应草草安葬吗?应葬如相国礼!”
吕不韦的儿子们道:“王廷若怪罪下来,危及家族怎好?”
三千门客都发誓道:“如有事我们愿以生命担之!”
但还是老家人吕锦想了一条计策,用小棺盛殓了吕不韦的尸首,在夜里偷偷地合葬在洛阳北邙吕不韦夫人坟边。出殡之日,吕不韦的套棺大梈中已是个空壳,一口小棺材盛着王美人的尸首,跟在吕不韦大空棺之后,埋到了洛阳另一个地方,聚个大坟堆,号称吕冢,实是遮人耳目。门客们虽知情,但都没有传说出去。
嬴政得知吕不韦自杀的消息,又听说以相国之礼出的丧,不觉地发了怒。在广德殿发了一道旨意:“凡是祭悼过吕不韦的三晋之人,皆逐出洛阳咸阳两地,有官的夺官,归乡务农;凡是秦国人祭悼过吕不韦的人,有官的夺官,都迁到房陵聚居受管。”
这道旨意下达后三月,秦王政又下一道旨意:“凡吕不韦一门族属,皆改为奴籍,财产没入官府。”
这一下洛阳的吕府彻底被查抄了,如山的金银、钱帛和粮食用几百辆车子整整往官府运了一个月。吕不韦的七个儿子以及下人,皆被分配到各郡、县为奴;一千多女眷、使女、仆妇排成一长串队伍,往咸阳进发,在路上又哭又叫,披头散发。这些往日在吕府中跟着吕不韦享受醉粉狂香的人,一下子都变成了翻阶的黄叶。傍墙的断枝……
这一千多女眷、使女、仆妇被赶到咸阳后,由于没地方安置,李斯命她们先住到吕相国的旧府。那一千多女人,大多是从这旧府迁到洛阳的,今日又返回这个地方。一双双明眸,看着自己曾经涂脂抹粉的窗台前,又看着那曾经步月临风的松树下,泪水不禁飘落胸襟,呜咽相对,如坐立于烟邦梦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