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便把不快的心思都向甘罗说了。
甘罗道:“臣去请张唐,使他能去相燕。”
吕不韦一摆手道:“你有学问,本相知之,国家大事,你不会做。”
甘罗还是不服气道:“昔日,大项橐只七岁,便使孔子认为可以为他的师表。臣今已十二岁,比项橐出名的时候多了五岁,难道不能做大事?君侯不信,可以试试臣的能力,为何轻易地便呵斥我,说我不行呢?”
吕不韦笑道:“好,你就去见张唐,我听你的佳音。”
于是甘罗就去拜见张唐,张唐亦知甘罗之名,便准予接见。甘罗一见张唐,劈头便问:“张御史,你是秦国的功臣,尽人皆知,但是你的功劳比武安君白起的功劳孰大?”
张唐脸一红道:“武安君南挫楚、魏,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取地,不计其数,我的功劳何能比他大?”
甘罗点点头道:“是!”然后他又问张唐:“范雎官为应侯,但比起今日的文信侯吕丞相,秦国王廷更信任谁?又更专用了谁?”
张唐道:“应侯何能比文信侯,秦国王廷更信任、专用于文信侯!”
甘罗一笑道:“张御史,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为于他,后来应侯为昭王所信任,而恶白起,白起治罪还乡,刚刚走出咸阳七里许,便被处死在杜邮。昭王虽然那样信任应侯,还不如今日秦王之信任于文信侯,那么今日文信侯自请张御史去相燕,而你却借故推辞,臣为御史设想,你不是想在家养老吗?不出旬日间,你便人头落地,暴尸于市,谁敢掩埋你?”
张唐听后,觉得浑身发紧,心头乱跳,于是双手拽住甘罗道:“小孺子,我动一时之气,竟没想到这么一个可怕的后果。你去文信侯面前给我讲情,我一定去相燕,不要置我于罪囚之地,我立刻治装而行之!”
甘罗回报吕不韦,细说了张唐惧罪,愿去相燕的心意。吕不韦听了欢喜道:“可知你年纪虽幼,却做了本相做不了的事。我也应如孔子那样,拜你为师。”
甘罗一揖而谢道:“臣曷敢当?然而臣还有请于君侯。”
吕不韦问:“你还有何请?”
甘罗道:“君侯借给臣五乘马车,摆起威仪,我愿为张御史前行,到邯郸去报给赵王,就说张唐借道以行,他若杀张唐,何不先杀我以立威?臣年虽幼,臣不怕死,见了赵王,自有话说,请君侯俯允!”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壮哉甘罗,智哉甘罗,本相一定准你去,并报给王廷知晓。”
吕不韦把甘罗之情报给秦王政,秦王政虽也闻甘罗之名,但疑他太年稚,能否任以国事,为此他说:“此儿虽有学名,恐难当接会一国之重任。”
吕不韦遭:“他既说动了张唐相燕,当是辩才绝伦。他因祖父甘茂之名,诸国也觉稀奇。可以任之,若能当此重任,秦国的年少奇人,也可震动诸侯。”
秦王政批准了。甘罗果率五乘之车到了赵国,赵王偃闻他来,又是一个少年人,大奇之,迎之于郊外,请之以朝堂,问之以来意,甘罗问赵王偃:“燕太子丹入质于秦,大王可知道吗?”
赵王偃答:“知道。”
甘罗又问:“我秦邦之臣张唐相燕,大王可知道吗?”
赵王偃答:“知道。”
甘罗扶手于胸道:“太子丹入质于我邦,燕不欺秦也;张唐来相燕,秦不欺燕也。秦、燕和成,共伐赵国,赵国腹背受敌,赵国危矣!秦、燕相和,目的是蚕食赵国领土,秦一攻赵,必尽吞河间之地。大王若听臣言,把河间地区的五个城池割给秦国,请秦使回燕太子丹,秦、燕破盟,赵、秦相投,可共攻弱燕,如此一来,只对赵国有小失而得广利!大王孰从,请为臣言。”
赵王偃思虑半晌,决然点首答应,一放张唐从赵国去燕国之路,二割河间五座城池归秦。定盟之后,立即施行。后来,燕太子丹归国,赵攻燕上谷之地,拔三十城,只给秦国三城,赵国取利很大。
赵国得地之后,甘罗回到了咸阳。秦王政在迎接甘罗的时候,双手抚着他的双肩,端详多时道:“如此年少,又如此高能,天下谁可与比之?”于是封了上卿之后,又把甘罗祖父甘茂的田宅赐还给甘罗。
甘罗得官之后,多年来参事朝堂,为秦王政分理朝务,内治外攘之策,也献纳许多,秦王政日益加爱。
战马和战车刚刚驰过云梦泽之北,哀鸿遍野,一片荒凉!秦官上任于郡、县,刚到衙署,便先发放贷粮、赈粮,楚国那些饿得一丝两气的遗民们,向新任的秦官所派的人役们,伸出瘦瘦的胳膊。
虽然嬴政游幸楚北之兴不衰,但是看到这千里萧条、鸡犬不喧的新到手的世界,心中也觉难堪!于是派使给在咸阳的大管家李斯去密诏:“向楚之新收之地,大批运粮、运钱,按新任之官所报!”
钱、粮源源不断地运向楚国来,为了一个新主人的威信,秦王政的心,于此时还是爱民的。
秦王政的一行人,渡过了多少长桥短桥,依偎了多少杨堤柳堤。有时夜深,邀皓月而畅饮;有时昼永,对清风而论诗。水声激**,湖沼不断;岚气纠缠,山峰起伏。松不成行,小村孤寂;石虽成堆,长路迢遥。
到了云梦泽正北,一行人紧靠着泽水扎下野营,秦王政也跋涉累了,便下旨休息,这一天算是对三更之雨、忆万里之心。
次日,嬴政只带甘罗、蒙武等八名文武,十个都尉,从云梦泽北边上了两只小船,向南慢慢地**去。嬴政上了小船后,心中顿生凉快之思。虽然,空中有一轮赤毒毒的夏日照射,幸有南风阵阵,时揣游人心怀。小船驶向云梦泽深处时,人们纵目以观泽景,一片雪涛,连天拥立,千顷碧波,盖地回还。
两叶小舟,颠波破浪,行了五十多里。
秦王政领着甘罗、蒙武二人站到小舟前头遥望。又走了一会儿,小舟双双穿入千顷荷花塘里,不觉荷香凝郁,阵阵扑鼻,舟上游人,浑是荷粉沾衣,荷叶弄裙。那时正是荷花盛开季节,翠扇摇摇,霞裳滚滚;鱼游浅底,龟缩泥沼;风声似瀑,水影如梦。舟行荷塘十多里,才到了荷叶山北岸。两名都尉揽住舟,把缆绳系到古柳根上。秦王政等一行人穿行于一丛丛芦荻阵中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