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里多地,才到了山顶。山顶上四周尽是密密的绿竹,真乃扫月而月姿生媚,拂云却云形渐淡;又且栖凤而欲飞又罢,化龙去矫跃复来。过了绿竹,山上尽生各种花草,花抱恨因常落微雨,草摇情为每经轻风,微雨轻风,和花滋哺,红花绿草,交映生光。花草中间有一条弯弯如蛇的人行路,路入树阴深处,时闻鸟语迎人。山顶上是一片锦香的世界,玉绣的天堂。
秦王政等人走入树阴,仰首望去,松柏高插青冥,日光如筛,凉气袭人。在正山顶上,有一处茅屋,起于一扇扇的芭蕉丛中。竹篱为墙,草篷为门,石阶层层,苍苔簇簇。秦王政等人站在草篷门外,听见篱落花圃内有女子作歌曰:
莺啼绿树,花绕粉墙。堞姊纷飞,燕妇轻翔。我居我处,遥望三湘。琴瑟为支,鹿鹤成帮。人间争斗,与我无妨。采来神药,以济各乡。经窗书几,对我清凉。有客来此,贵如三皇。请入茅屋,待以银浆。有客有客,捧日降祥!
秦王政回首向众人道:“真是神仙在此,她倒知道我是秦王,用诗颂迎呢!”
大家惊讶道:“也许她算定了。”
正说间,从花圃中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上穿大青绕袖深衣,挎着一个小竹篮,篮中放些花草。她生得秀目长眉,走到秦王政面前,深深一礼道:“已知御天之驾到此,小道拜揖。请天子到茅屋中坐,我们师尊正在等待。”
秦王政问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怎知寡人来?”
女子道:“我名遮尘女,师尊是天子的乡亲,名骊山老母,后来不在骊山,游方四海,施药救人,如今在荷叶山上炼形成气。”
秦王政惊诧道:“骊山老母?成阳多传其仙术。原来我大军没到楚国之先,她已在此清净步虚。”
遮尘女引路,到了三间茅屋外,那骊山老母已笑容满面地从屋中走出,口中道:“小道虽知圣人屈驾致此,怎奈接迟,望天子以开御襟、以容小道。天子,请入小道这暂为养寿之地罢!”言毕一礼,十分谦让。
秦王政等人见那骊山老母黄襦赤裙,乌发高髻,面如俊女,精神旺盛,只是四五十岁的样子。秦王政一边往屋中走着,一边道:“女高士原来还在如此华年,人们传说你已一百几十岁。”
骊山老母笑道:“小道今年一百一十六岁,只因爱琼山之雪,养瑶水之莲,上法无为,无修静心,不见苍老。天子莫怪,小道只倚天炉,不介烦国……”
茅屋内外,只见蛾聚,时闻雀喧;残月有心,落花无意。屋中只是两张地席铺设,每人坐下一个蒲团。天然虎形木根小几上,铜炉一具,烧着坐香。宝剑挂壁,短弩在壶。遮尘女把早已烧好的香茶奉上,每人一碗,仙气流溢。
秦王政坐在北面正位,问骊山老母:“老母为何知道寡人到此,定是神明,望开通于寡人,以使愚塞得释。”
骊山老母笑道:“天子有强兵六十万,权任王翦大将军,平灭郢都,楚王被虏,谁人不知。又,天子出咸阳,游楚北,事虽缜密,然而我道家销形隐身之士很多,交相传闻,法驾已至云梦泽北。昨夜,我小徒遮尘儿,曾到天子营中,避身帐外,已知天子今朝来此之语。天子好神仙,神仙在无形的幻想中,为此小道教小徒作歌,以显玄虚耳!”
秦王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又问:“仙长,世上到底有神无神?”
骊山老母道:“自三皇五帝以来,人便传说天上有三千珠阙,十二碧城。又说修行者坐石而生,拈花而笑。细细想来,神事即人事,神在人中,尊人便是尊神。但是,人谁辟谷?不见餐霞。神兆虽多,凡人难见。信神便有神,不信神则无神。”
秦王政笑了一声,又问:“就如仙长,可算得了是真神吧?”
骊山老母道:“小道也如天子一样,百计求神,以验未来。我非真神,只是步神仙的无穷之路而已。”
秦王政道:“仙长自谦了。”他又道:“敢问仙长,寡人若一旦统一六国后,以何法治天下人,才为上计?”
骊山老母道:“治人有二法,一以为仁,一以为暴。仁者治心,暴者治身!行仁者,如尧舜之为君,爱百姓如手足,百姓之福,即我之福;百姓之苦,即我之苦。行暴者,如夏桀、殷纣,荒唐为政,杀人取乐,独夫为心,以百姓为敌,最后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秦王政低首不语半晌,然而又抬起头来道:“寡人治天下,既仁且暴。一不施绝仁,二不施绝暴。绝仁者,百姓难治;绝暴者,百姓离心。设如我大军已尽灭韩、赵、魏、楚四国了,若不动刀兵,四王再过百世,也还与寡人分庭抗礼。即得四国之后,分郡、县,施仁政以治之,百姓不再为乱了。这样治国,仙长以为如何?”
骊山老母笑道:“小道多居幽僻,鲜知为国之道。但小道想,为君王的应该广施义行,少动杀伐为是。”
秦王政点点头,又问:“寡人今日来访神仙,实是问,人欲长生,得使何术?望仙长明以教我?”
骊山老母道:“听说彭祖活了八千岁,也死了。人,难以长生。”
秦王政道:“那一年,寡人出访咸阳之西,遇到一位归寿母,娘家姓海氏,已是一百六十七岁,比仙长还年长,如今还健在。寡人问她长寿秘诀,她只说:‘节饮食,多操持,少争斗,爱和平’,不近女色,适量饮酒。这几样,寡人很难做到。今问仙长,可有其他秘诀吗?”
骊山老母走到西屋,从囊中取出一卷绢帛抄的书来,递给嬴政道:“陛下,此书名《广成子》,乃仙人广成子所著。黄宙轩辕氏曾向他问长生之诀,他的言论,尽在此书中。今将此书,献给陛下,望细细参详,或可有用。”
甘罗代嬴政接过书去,嬴政大喜道:“谢谢仙长,此或得长生之秘诀!”
嬴政忽然心中一动,问骊山老母:“老母可肯带高徒人咸阳,为寡人筹划天下大计吗?”
骊山老母道:“山野小道,放浪已惯,若入天子禁庭,十足惹人可笑。天下如今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欲定天下,人才何可旁取?”
嬴政笑道:“寡人知道你已是神仙,我那凡人的琼楼玉阙,你并不放在心上。待寡人有不解之事发生,还到这荷叶山上请你,你不出山,就是连寡人也小看了。”
骊山老母道:“天子威扬四海,诸国敛服,守信如日准,放射似星眸,何用百岁有余之人亲临肃仪!”
秦王政命芮进递给骊山老母自圭一双,老母行礼谢接,并没推辞。不过,骊山老母又到西屋取过方可半尺的小红匣,打开匣,取出一只镂金凫,那凫,形似鸭而小,名日野鸭,飞行务高,作雁字,鸣声低沉。镂金凫是用黄金之丝,镂空编就。骊山老母取在手中,在镂金凫的尾部转了十多下,尔后那凫发出鸣声,飞离手心,冲门而出,飞出二十多步远,偏落于地下。遮尘女取回,骊山老母双手奉给秦王政,口中道:“小道有此玩物,留晋天子,望笑呐!”
秦王政又惊又喜,接过那镂金凫,口中喷啧称赞,又叹息道:“镂金之物会飞,真是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