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可爱的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科罗辽夫坐在屋角里,咬着手杖柄,无奈地摇着头。我觉得十分尴尬,真想跑走躲开。他会怎么想我们呢?回头一看,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示意要讲话站起身来。经纪人赶紧说道:‘诸位,诸位,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要讲话。’贵族终究是贵族,是通情达理的,全体在场者马上就鸦雀无声了。于是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开始讲话,他说:‘我们似乎不记得我们为何要到这里来聚会了。’又说道:‘表面看来必须这么做,划分地界对领主有利,但实际上究竟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让他们的耕作更方便一些,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赋税和劳役。不然像现在这样,实在太麻烦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地在何处,得跑到五六里远的地方去耕作,而且也没办法处罚。’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还说:‘对农民的福利无动于衷,那是地主的罪过。’又说:‘归根结底,如果考虑周全,就会明白,其实农民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的好日子是和农民的好日子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说,为了芝麻绿豆的一点小事,就吵个没完,是一种罪过,是不划算的愚蠢行为……’他慷慨激昂地说了又说,这些话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而且句句都扣人心弦。”
“那些贵族们一个个都被说得羞得低下了头。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说真的,连古书也没讲得这么深刻呀!结果是他自己的那四俄亩荒草丛生的沼泽地死活都不肯卖。他还腆着脸说:‘我会吩咐家丁去把这块沼泽地的水排走弄干然后在这块地上建一座改良的制呢厂。’他又振振有词地说:‘我早就选中了这里,事情我早就计划好了……’若是真的,也算情有可原,可因为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科罗辽夫的邻居安东·卡拉西科夫不舍得给科罗辽夫的管家一百卢布的酬金罢了。
“最终我们也只得不欢而散。直到今天,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还认为自己没错,还常常恬不知耻地谈论那个制呢厂,但到现在他也没让人去把那块沼泽地排水弄干。”
“那他是怎么治理自己的领地呢?”
“全套新方法。农民们都很不满意,却又没有办法。亚历山大·弗拉基米洛维奇弄得还真挺好。”
“原来如此,卢卡·彼得洛维奇,刚才我还以为您是保守派呢。”
“我吗,另说了,我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地主。我那点产业又算什么呢?我又没有本事升官发财,立身处世只求光明磊落、行为坦**,这就感谢上帝了!年轻的先生们都不喜欢过去的一套,我很赞赏他们……现在应该聪明一些了。只是有一点不是太好,年轻的先生们自以为是,做事虚浮。他们像玩木偶一样耍农民,瞎折腾一阵子,玩坏了,就丢开不要了。于是,农民重又落到农奴出身的管家或者德国管事的手心里受折磨了。最好是能有一个出众的年轻先生站出来做个榜样,让大家明白:就应该这样干!结果到底怎么样呢?难道我就这样死去,真的就看不到新局面了吗?老的一套都过时了,新的一套却又这么难诞生!”。我真不知如何回答奥夫谢科夫是好。他回头看看,走到我身边小声地说:“您听说过关于瓦希利·尼库拉伊奇的事情吗?”
“没有,我没有听说过。”
“请您给我看看,这事儿多么奇怪!真是让我想不明白。这是从他那些庄稼汉嘴里传出来的,但我听了以后却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他年纪轻轻,刚刚继承了母亲的遗产。于是就跑到自己的世袭领地。庄稼汉们都充满好奇地跑来看自己的主人。他们一看,惊奇得不得了!这位老爷竟穿着一条棉绒裤子,活像个车夫,脚上一双滚边靴子,身穿一件红色衬衣,上衣也像赶大车的,一脸大胡子,头戴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长相也怪怪的——好像是喝醉了,但又不像真的醉了,有点神经。‘你们好啊!’他问候大家,‘兄弟们!愿上帝保佑你们。’庄稼汉们都给他鞠躬行礼,可是都默不作声,您知道,因为他们都害怕。他自己仿佛也很害怕。于是他就对这些人说:‘咱们都是俄罗斯人。我爱俄罗斯的一切,我有一颗俄罗斯之心,我身上流的也是俄罗斯的鲜血……’说着,他猛然命令道:‘来,伙计们,大家一起唱一支俄罗斯的民歌吧!’”
“庄稼汉们一听,全都吓得魂不附体,两腿直抖,有个胆子大点的也只唱了半句,马上就蹲下身去,藏到别人后面去了。唉,怪就怪在这里,我们那里也有这样的地主,都是些出名的浪**子,一个个有胆量妄为。确实如此,穿着打扮和马车夫别无二致,自己也跳舞,还弹六弦琴,整天跟仆人们厮混在一起,唱啊,吃啊,喝啊,也跟庄稼汉在一起大吃大喝。但这位瓦希利·尼库拉伊奇却像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只知道读书作文,要不就朗诵赞美诗什么的,不和任何人交往,见到生人就远远躲开,总是独自在花园里散步,一副愁肠百结,落寞无聊的样子。他家的那个管家起初没弄清主子的底细,总是忐忑不安,害怕得一定会死,还没等瓦希利·尼库拉伊奇来呢,他就在农户家乱走,见到所有人都鞠躬施礼,就像一只馋嘴的猫偷吃人家的东西一样,心里有鬼!庄稼人一看心中可乐开了花,心里暗暗地解恨:‘哼,不要装样子了!伙计,走着瞧吧,到时就和你算账’‘亲爱的,马上你就要倒霉了,看你还神气得了几天,你这个混蛋!’可是到头来还是那么一回事——让我怎么跟您说呢?连上帝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瓦希利·尼库拉伊奇叫来管家,还没对他说什么呢,自己倒先弄了个大红脸,连呼吸都急促了:‘你为我办事不准仗势欺人,一定要秉公守信,明白了吗?’但从此以后他就再没召见过管家。他逍遥自在地住在自己的领地里,好像跟他的农户没有任何关系似的。如此一来,那个管家就平安无事了,可是那些庄稼汉们谁也不敢去瓦希利·尼库拉伊奇那里,因为他们害怕。这还不算奇怪,还有更奇怪的事呢:这位老爷还给他的农户鞠躬行礼,和蔼地望着他们,他们反而吓得不知所措。您说这事多怪,先生……也许因为我老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呢?——真是搞不明白!”
我对奥夫谢科夫说,这位瓦希利·尼库拉伊奇先生真是病态吧。“有病?算啦!你看他长得膀大腰圆,年轻力壮……天知道是什么毛病!”奥夫谢科夫长叹了一声。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我急忙说道,“您还是给我讲讲关于独院地主的趣闻吧,卢卡·彼得洛维奇,行不?”
“那又有可讲的呢?算了吧……”他推辞道,“好吧……有些事也可以说给您听,可说什么好呢?还是不说了吧!(奥夫谢科夫挥挥手)咱们还是去喝茶吧。……和庄稼汉一个样,就是庄稼汉嘛。老实说来,我们这些人不还是这样吗?”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茶端上来了。这时,他的妻子达吉亚尼·伊里尼奇娜起身,走到我们身边坐下。那天晚上,她有好几次静悄悄地走出去,又静悄悄地走了回来。房间里寂然无声。奥夫谢科夫表情严肃地喝着茶,从容不迫地一杯连着一杯的喝。
达吉亚尼·伊里尼奇娜低声说道“今天米嘉来过一次了。”
奥夫谢科夫马上紧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是来赔礼道歉的。”
奥夫谢科夫摇摇头,显得很不耐烦。
“唉,您说说,”他把脸转向我说,“这些亲戚,我该怎样来应付他们呢?不搭理又不合适……这不,老天干吗赏给我这么个宝贝侄子。论聪明,这小子没的说,办事也机灵,学识也很好,不过,照我看来,这孩子没有什么前途。他本来是给公家做事,后来说不干就辞职不干,说什么没有好前程。他又不是个贵族!话得这么说,就算他真是贵族,那也不能立马就当上将军哪!好,现在倒不错,在家里无所事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谁想他当上讼棍了!专替那些庄稼汉写状子、写呈子,给乡警们出鬼点子,揭土地丈量员的老底,出出进进,成了酒店的常客,结交一些狐朋狗友,还经常和旅馆里打杂的一起鬼混。这不明摆着是自找麻烦吗?区里和县里的警察局长都警告他好几次了。多亏他那张嘴胡吹乱侃能说会道,把他们逗得乐不可支才没有得罪他们,但后来还是给人家添了很多麻烦。……算了,不提了,他还等在那间小屋里吗?”他扭过头来对他的老伴说,“我还不了解你吗,总是发善心护着他。”
达吉亚尼·伊里尼奇娜急忙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米嘉!”
米嘉应声走了进来,他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高的,体形匀称,一头卷发梳理得油光。他一看我在,就在门口站住了。他穿了一身德国式的衣服,但是一看肩上那大得很不相称的皱褶,就知道出自俄国裁缝之手,做工也是俄罗斯式的。
“喂,过来吧,过来,”这位老人说,“害什么臊呀?要感谢你的伯母,她替你说过好话,求过情了。……哎,先生,我来和你介绍一下,”他指着米嘉对我说道:“这是我的亲侄子,但是我没办法管好他!朽木不可雕了!(我和米嘉相互鞠了躬。)你说说看,你在那边又惹出什么乱子,他们为什么告你?给我们说说。”
米嘉很不乐意当着我的面来谈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伯父。”他低声请求。
“不行,为什么要等以后再说,现在就说明白吧。”老人一定要他说,“你呀,又耍什么花招,我还不了解你吗?是以为这位地主先生面前觉得难以启齿?那倒不错,那就洗心革面吧。现在你就说,说吧,你倒是说呀,我们都等着听呢。”
“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呢。”米嘉面无愧色大摇大摆地申辩道,“伯父明断。列舍济洛夫的几个院地主来找我说:‘老弟,帮帮忙吧。’我便问道:‘怎么回事儿啊?’‘是这么一回事儿:我们的粮仓是很好的,也就是说,真是好到家了,可是忽然来了个当官的,说是奉命到我们来检查我们这里的粮仓。检查之后,这个当官的说,‘你们的粮仓管理很混乱,糟糕透顶,我一定要汇报上级。’我们听后就问道:‘哪里管理不善呢?’他却说:‘这个问题嘛,我自己有数……’于是我们就聚在一起,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塞些钱给那个当官的,这叫花钱买平安。但那个普罗霍雷奇老头却不同意,他说:‘这样只能使他们这号人更贪婪,更肆无忌惮地勒索了。这样不成,难道我们就没有地儿说理啦?’我们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就照他说的办——不给钱。结果把那个当官的惹恼了,提起诉讼,递上呈子。这会儿就传我们到庭打官司。’我接过话茬问道:‘那么你们的粮仓是否一点毛病也没有呢?’‘上帝作证,确实无可挑剔,储粮的数量也是法定的。’我又说:‘那你们担心什么呀。’于是我帮他们写了状子。现在不明白双方谁能胜诉呢。……因为这件事情,有人到您这来诬告我,来搬弄是非,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是谁都应该向着自家的人嘛。”
“是谁都一样,可是你呢,就不是!”老头儿低声、严厉地说,“那你就再说说,你和舒托洛莫夫的农夫们又在胡闹什么?”
“您是咋知道的?”
“我反正就是知道了。”
“那我就摊开说好了,这件事我也没错,请您明察。舒托洛莫夫农夫们的乡邻别斯潘金租种了他们四俄亩地。可他硬说:‘那是我的四亩地。’舒托洛莫夫的农夫们在服代役租,他们的地主又在国外。您想这种情况下有谁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但那块地确实是地主租给他们的。所以就来找我帮忙,求我说:‘给我们写一张状子吧。’我就给他们写了。但让别斯潘金知道了,就威胁我,扬言:‘我要把米嘉这小子的后胯骨从大腿里剥出来,要不我就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砍下来……’那咱们就走着瞧好了,看他怎么砍,我的脑袋不还长得好好的吗?”
“哼,先不要忘乎所以,你迟早得把你那颗脑袋弄丢了。”老头儿又担心又生气地说,“你真的是疯掉了!”
“哎,伯父,你亲口对我说过……”
“我就猜到了,猜到了你要和我说这些。”奥夫谢科夫打断了他的话,“不错,我说过,做人要光明磊落,应该乐于助人,有时甚至要牺牲自己的一切。但是你一直都这么做吗?不是总有人请你下馆子喝酒吃饭吗,他们给你鞠躬施礼,还说:‘德米特里·阿列克谢伊奇,好心的先生,帮帮忙吧,我们感谢你的好处。’于是他们就悄悄塞给你一个卢布或者五卢布的钞票。你说,是不是?有这种不可告人的事吧?你给我说说明白,到底有没有?”
“这种事儿确实我做错了,”米嘉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我从来都没拿过穷人的钱,从来没做亏心事。”
“现在你没拿,等你有难处了,就会毫不犹豫地伸手了。不做亏心事?……哼,你呀,好像你一直是正义的完美守护者!但你却忘了鲍尔卡·别列霍多夫这家伙吗?是谁为他东奔西跑卖命奔波的呢?是谁包庇了他?你说呀!”
“别列霍多夫那是他自找的……”
“他挪用公款……是芝麻小事吗?开什么玩笑!”
“但是,伯父,您要知道,他穷得叮响,老婆孩子还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