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们显然已知道要把他们押到哪里去,一个个狂叫着不肯走。衙役们挥动鞭子抽打他们,驱赶他们,罪犯们这才上路。一个衙役将皮鞭递给刘邦,说:“给,用这个教训他们!”
刘邦接过皮鞭,独自一人,押着罪犯向前挪动。黄昏的彩霞由血红色变成紫红色。秋风瑟瑟,落叶纷纷。刘邦与罪犯终于走出县城,蠕动在昏暗的阡陌荒野上。一辆马车从他们的身边飞驰而过,触动了罪犯们的情愫。其中一个罪犯突然放开喉咙唱起了《匪风》歌:
匪风发兮,
匪车偈兮。
顾瞻周道,
心中怛兮。
忽然,五十多张喉咙同时随他唱起来。声音暗哑低沉,如同闷雷在荒漠上滚动:
匪风飘兮,
匪车嘌兮。
顾瞻周道,
心中吊兮。
这是古代服役的奴隶们经年累月流徙四方,受尽磨难,偶见车马驰骋于大路之上,不禁唤起万般乡愁,希望有人给他们带一封家书去而唱的一首歌。刘邦此时虽说是罪犯的统治者,但他的心情却与他们颇有同感。他想到,自己匆忙上路,不能与老父、娇妻、儿女道别,心中十分凄然,便不自觉地随着他们哼唱起来:
谁能亨鱼?
溉之釜鬻。
谁将西归?
怀之好音。……
一行人逶迤西行,将近刘邦的家乡丰乡阳里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弯冷月高悬中天,把清冷而又凛冽的月辉洒在暗灰色的大地上。刘邦遥看冷月笼罩下朦朦胧胧的村庄,两眼不由得蓄满了泪水。别了,家乡;别了,亲人!
刘邦驱赶着一群罪犯,慢吞吞地向前走去。当他们走到一片小树林时,突然听到一声颤栗而又响亮的叫声:
“夫君——”
随之,一个女人从树林里跑出来,扑在刘邦怀里。借着迷蒙的月光,刘邦看出那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吕雉。他不由得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沙哑地说:“夫人……”
这时,刘太公一手牵着孙儿,一手牵着孙女,跌跌撞撞走到跟前来。一双儿女同时向刘邦叫道:“父亲,父亲,你不能走——”
刘邦轻轻推开吕雉,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热泪盈眶。正当全家人难舍难分之时,萧何来到他们面前。萧何身后跟着泗水亭上惟有的两个卒子:一个是亭父,专管扫除的;一个是求盗,负责巡捕盗贼的;他们也闻讯来给他们的亭长送行。
专管求盗的亭卒为刘邦献上一把宝剑,指着那黑压压的一片罪犯说:“带上它会有用的。谁敢造反,就杀死他!”刘邦向他致谢,并把宝剑佩在腰间。谁知,这宝剑后来给刘邦派上了大用场。
“走吧,我儿。”刘太公苍凉地说,“早早回来,莫让为父悬挂。”说着,两行老泪爬出了眼眶。
刘邦挪动双脚,方欲行走,儿子和女儿一边一个抱住了他的两腿,使他无法迈步。刘太公拉开孙儿孙女,刘邦才蹒跚地前行了。刘邦走出几步后,发现审食其远远地站在树阴里,默默地目送着他。
刘邦不忍回头再看父老乡亲妻子儿女,愤然快步而行。然而,他走了好远好远,仍听见吕雉那凄凉的哭声还在**的原野上空回**……
刘邦押着罪犯赶了一夜路,第二天早晨,到达一个村庄。刘邦命众人停下,寻来饭食给大家吃。饭后,刘邦威逼罪犯继续赶路,但罪犯们却一齐躺倒在地,不肯起来。他们又困又乏,要在这儿睡一觉。刘邦执剑在手,用剑面敲打那些罪犯,可是他顾前不顾后,前边的起来了,后边的又倒下了,累得他满头大汗,还是无济于事。罪犯们偏又在起哄,嗷嗷叫着,故意让他一忽儿奔前,一忽儿奔后。刘邦无奈,将剑掷于地上,叫道:“不走了,不走了。老子还想睡一觉呢!”说着,像半截木桩似地扑通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进入梦乡了。
刘邦正在酣睡之际,突然听见一声高亢的鸡鸣,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暗灰色的天空。氤氲的雾气在低空流动,东方地平线处,洇出了一片胭脂红。无数的鸟雀隐在古槐树的树冠里,叽叽喳喳地唱着晨明曲。新的一天在宁静与**中开始了。
刘邦这一觉竟睡了一天一夜。
刘邦一骨碌爬起来,心中暗暗叫苦:“如此下去,何日才能到达?”急忙将罪犯们轰起来,可一清点人数,刘邦那皱纹密布的脑门上立时沁出一层冷汗。有五六个罪犯咬断绳索逃跑了!
刘邦怒火中烧,挥动皮鞭狠狠地抽打附近的几个罪犯:“你们都是死人,怎么不向我报告?”
这几个罪犯辩护说:“他们要逃,我们怎能知道?”
“还敢强嘴!”刘邦吼道。又是一阵皮鞭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一支毫无生气的队伍又开始向前移动了。一天在毫无生气之中度过了。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丰西大泽的边缘。刘邦向泽中望去,但见那大泽古树参天,藤萝盘绕,阴气逼人,茫茫不着边际;出奇的静寂,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刘邦打听了乡人,从大泽中一条小路穿过,可以节省两天的路程。虽然来到大泽边缘时,刘邦觉得那大泽似乎有些可怖,但考虑到限期,就毅然决定还是从大泽中穿过去。
又跑了五六个!还没走出百里路,两次共逃跑了十一二个!依此下去,等到了骊山,还他妈的不得全跑光了?我拿什么去交差?到时候我这人头还不知让谁踢着玩呢。刘邦十分沮丧,也十分害怕。
进了大泽,刘邦走在前头,一手挥剑斩除树枝藤萝开辟道路,一手牵着那绳索的头儿,艰难前行。枝权、荆刺划破了他的脸、手和衣服,真是苦不堪言。刘邦一向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哪里受过这个苦?身后的那一串罪犯偏偏又与他作对,一个个七扭八歪,满嘴怪话,不拉就不走。刘邦不得不回过身,挥动皮鞭惩罚那些闹事者。这样跑前奔后,累得他大汗淋漓。更使他胆战心惊的,是有几个被他抽打过的罪犯,竟然冲他瞪大眼珠子,威胁他说:“今晚杀死你!”这完全不是危言耸听,倘若他们真要这么做,那是轻而易举的。刘邦孤独无援,一颗心时刻提在半悬空里。
走了大约半天时间,也就是刘邦又累、又乏、又饿、又饥的时候,好像特意安排好的,在那古老的处女林中,在那密密匝匝的枝桠之间,蓦地挑出一杆酒旗儿来。刘邦一向贪杯,这两天又滴酒未沾,一闻那扑面飘来的酒香,两腿是再也拖不动了,心中的馋虫直拱他的嗓子眼儿。
“停下,停下!”他向身后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