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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成群（第3页）

于小慧走到巷口见有人坐在树下，便凑了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话。农村的妇女扎了堆，那就是家长里短荤荤素素，近来却都是说的稻场之事。有人说，卖了好，大家能分点钱。有人顺着说，我看也是，至少也能抵一年统筹提溜。两人话刚落拍，有人呛了一句，好个屁，卖那仨核桃俩枣，还不够当官的喝血！拉过来，扯过去，都离不开稻场的话题。拉了一阵子，有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几个时，不知谁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回家睡觉。几个人意欲未了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各自回家去了。于小慧抬头看了看月亮，心里笑了笑，也回了家。

公公婆婆已经睡下，于小慧蹑手蹑脚地进了屋，轻轻地栓了门，摸着黑脱了衣裳，刚躺下，余世斌一个翻身，便骑上身来。余世斌还没骑稳，于小慧猛一用力，又将他掀翻下去。余世斌还要翻身去骑，于小慧侧了身说，猴急个啥。我有话要说。余世斌说，先办正事，一会儿再说。于小慧用胳膊挡住余世斌，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允你，不答应，休想上来！余世斌猴急着，赶忙问，啥事？余世斌越急，于小慧越沉气，还绕着弯说，我问你，你跑运输拉的是谁的货？余世斌说，扯这没用的干啥，快说啥事！于小慧不急不慢接着说，俗话说，锅里有肉好喝汤，加工厂锅里肉多了，咱喝的汤就肥了，何况还有你妹子，那可是你亲妹子，你爹妈的小棉袄，心尖肉，你不帮一把谁帮？余世斌急急地说，好了，好了，我一会儿就想办法，明天就去帮，中了吧！于小慧说，这还差不多。说着，一骨碌骑到了余世斌身上。

于小慧的枕头风将余世斌吹得骨碌碌快速转起来，旋风一样，从双龙旋到县城，从县城旋到双龙，然后夹裹着虎跑川，又从双龙旋到县城，再从县城旋到双龙，就旋回来四百万元的低息贷款。虎跑川说，兄弟，你的二十万和几部车，我给你按一百万入到企业，咋样？余世斌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一下子懵了一般说，你说啥，给我一百万？虎跑川没有回答，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说，如果你没意见，这张纸今儿就生效。余世斌愣了一会儿，可能只有几秒钟，甚至更短，便走上去双手抖抖地接过来，抖抖地捧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扭头走出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进到办公室，给虎跑川深深地鞠了一躬，才又走出去。

余世斌一路飙车，吱扭，在门口刹住，跳下车就往屋跑。

于小慧刚从老鹳河洗衣裳回来，拧得一卷一卷的衣裳码在一个大竹篮里，她正抖开一卷在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搭。余世斌跒进门，便晃着手里的那张纸嚷嚷，一百万，一百万！于小慧搭上衣裳，一边抻着衣裳的皱褶处，一边问，啥子一百万一百万的，中奖了？余世斌也不应，直接将纸往于小慧手里塞。于小慧见余世斌塞过来一张纸，撩起衣襟擦了擦双手，刚要接，见手还不干，又撩起衣襟擦了擦，才接过来。于小慧看过一遍，又看过一遍，还特意拿近看了看下面红彤彤的印章，惊喜地抬起头问，这是真的？余世斌说，我拧你一下，就知道了。余世斌说着，就去拧于小慧鼓突突的屁股，于小慧一扭身躲开，却搂住余世斌的脖子，炮哧！在余世斌的胡茬脸上亲了一个。余世斌顺势一个横抱，将于小慧抱起来就往屋跑。进了里屋，用脚将门一勾，关上，直接把于小慧撂到**，近乎撕扯一般扯掉衣裳，就是一阵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四十四

余世斌得到一百万股份的消息像一百万只麻雀一下子就落满了整个双龙集镇。虎跑村找到虎跑川说，你怎么给他恁多股份？虎跑川没有说出给余世斌一百万股份的真正原因，是他看中了他的公关能力，也是为了将余氏父子牢牢地捆在自己的战车上，却反问道，他不是你大舅哥吗？虎跑川之所以这样说，一是堵虎跑村的嘴；二是让他看到哥哥是在帮他树立在余氏家族中的地位和形象。虎跑村本想着为哥哥着想的，被虎跑川这么一呛，有些不乐，转身就要离去，却被虎跑川叫住，虎跑川说，款已经贷回来，下一步要抓紧把地征过来，尽快将新厂房建起来，我想分一下工，矿山暂由啸森照管，一边洞采，一边尝试露天开采，一旦技术成熟，就全部转露采。余成群下山筹建新厂，他前一段已经做了不少征地工作，由他负责，可能顺利一些。跑村不再跑销售，专门负责加工生产，要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能停，这样也可以让我腾出手来抓好全面。另外，我打算聘请李明喜回来做销售，新厂建好后，我们的生产能力将增长几倍，必须及早做好打开全国市场的准备。你俩看这样分工咋样？虎跑村说，你是厂长，你说中就中。虎跑川听出了弟弟的不瞒，却没放在心上。

余成群怎么也没想到虎跑川会如此厚待他们一家，嘴上虽从没说过感激的话，心里却无比感激，下决心要把稻场征过来。如果说，这是余成群的私心，那么他的另一种考虑却是为了大家。余成群原想，卖了钱，不分，也不存，将它作为股份入到虎跑川的企业里，大家年年都可以分点红利。余成群这个想法建立在征用的基础上，稻场没有征用之前，他一个字也没说，谁也不知道。征用稻场的事，余成群原来做过一些工作，心里有一定的把握，现在只需开一道会，给大家再讲一讲，一家一户签个字，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天晚上，余成群召开队会，准备对征用稻场的事情做最后敲定。现在生产队已改叫村民小组，西队改叫了西组，队会也改叫了组会，但大家仍喜欢说是西队。会址仍在稻场边余根旺门前的路灯下，这是西队开会的老地方。自打实行生产责任承包制以来，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开会只能选在晚上，晚上只有这儿有路灯，久而久之，这儿就成了开会的老地方，只要余成群一喊开会，大家吃了晚饭都陆陆续续往这儿来。余成群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讲了虎跑川征用稻场办厂的事情，最后说，如果大家没意见，一会儿就挨个过来签个名。余成群真是威信高，讲过之后，整个会场鸦雀无声。谁知，不一会儿，余小果站起来说，稻场卖不成，要卖你卖你家那一份，把我家的留下！

余小果被饶云奇安排在矿管局，名曰派驻双龙监管矿山，事实上，就是让他不上班拿工资。余小果和余根旺这些天一直没闲着，几乎跑遍了组里姓余的人家：组里不能没有稻场，稻场卖了，我们上哪儿打麦子，上哪儿打稻子？余成群现在跟虎跑川是一个鼻孔出气，虎跑川想征用稻场，他能不讨好主子吗？虎跑川凭啥给他余成群家一百万股份，那还不是为收买余成群吗？有这些东西垫底，余小果这么一说，会场立马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些与余根旺近门的余姓人，更是积极踊跃，一个个站出来指责余成群，甚至有人叫喊着要罢免余成群，重新选队长。

最后，会议不欢而散，征用稻场的事，就这样泡了汤。

余成群躺在**失眠了。余成群当了二十八年的生产队长，起初的几年里曾间断过两次，但新干的队长都没干超过两年就被群众轰下了台，之后大家就信赖了他。余成群知道自己也有私心，也常想着沾一点公家的光，可从不损害大家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每每遇事，自己都能公正处理。这回也一样，他有报答和讨好虎跑川的私心，但考虑更多的是群众的利益。以往，即使自己私心大一点，事情也会顺顺利利地办好，这次怎么就办砸了呢？余成群想不明白，只能归结是自己老了，猫老不毙鼠了。

第二天一大早，余成群就去见了虎跑川。虎跑川昨晚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他也躺在**失眠了很久。余成群到家时，虎跑川还没起床，夜里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心里踏实了，瞌睡就多了，加之入睡较晚，段彩芹起床，也没扰醒他。段彩芹跟余成群打过招呼，便进里屋推醒了虎跑川。

余成群将情况给虎跑川说了说，最后分析道，看是余小果出来放的炮，背地里一定是余根旺在指使。

虎跑川说，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我们得反击他一下，给他点难堪，关键是要把地征过来，把人心拢过来。

余成群问，怎样反击？虎跑川就将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余成群一听，脸露笑容说，我这就去见东队队长。

双龙集镇从U字中间一分为二，成了两个生产队，靠老鹳河一边的叫西队，靠黑龙河一边的叫东队。东队与西队的稻场相邻着，只隔了一绺自留地，也就是几家的菜园。虎跑川征用稻场的长远考虑，就是想把两个稻场都征用了。现在西队有了变故，虎跑川让余成群去征用东队的稻场，目的不在征用东队稻场，是为刺激西队群众，孤立余根旺，把稻场征过来，即使弄假成真，将东队稻场也征了，那更好。

东队这边，群众正羡慕西队出了个虎跑川家家都有人在厂里上班挣工资，余成群一说，队长当即就答应了，拍着胸脯说，五天，最多一个礼拜，我将稻场囫囫囵囵交到你手上。

余成群说，馍不运气不熟，你要慢慢来，多开几道会，最好在十天以后征完。东队队长不知根底，但还是照着余成群的要求做了。

虎跑川舍弃本队到东队征用稻场的消息当晚就被大家知道了。许多人都是听信了余根旺的话，认为不同意卖可以讲一讲条件，多卖一点钱，多往厂里进一些人，不想半路东队杀了出来。这怎么行，虎跑川征用了东队的，东队势必要进一批人，一旦工厂用不了那么多，肯定会把西队的人裁下来。于是，那些有人在厂子上班的家庭首先不淡定了，纷纷找到余成群家里要求重新开会，抢在东队前面把稻场卖给虎跑川。余成群说，大家已经伤了人家的心，咋再张嘴要人家回头继续买咱的，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哩，何况人家是企业老板，要我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家一户先签好字，让白纸黑字说话。当时，一群人就在协议上签了名，并拿着协议一家一家跑了起来。

三天后，余成群将签着名摁着红堂堂指印的协议放到了虎跑川的办公桌上。虎跑川看了看，说，还缺一家，必须得签！

余成群说，只余根旺一家，起不了风浪。

虎跑川说，这不是少一家的问题，如果单说签字，你签了就可以了，最多再签几个群众代表，所以，一家都不能少，尤其是余根旺家更不能少。

余成群听了，只好将协议又拿了回来。

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吗？余成群骑着自行车，一路骑着想着，想不通，很生气，将自第九章余成群

行车蹬得咔咔哒哒向。太阳火辣辣的，还没骑多远，余成群已经汗流浃背了。出了一身汗，余成群突然明白了，虎跑川这样做，看似在刁难自己，其实是在帮助自己。怎么说呢？这样可以让余根旺看到余成群还是顾及本家的，应该一条心才对，从而拢住人心，恢复他队长的威信。这样想过，余成群打消了去供销社找余根旺签字的打算，给余根旺留一些面子。

余成群是趁余根旺家吃午饭的时候去的家里。余成群选择这个时间，有两种考虑，一是不影响余根旺一家午休，二是饭点上，再怎么有意见，也不会往外轰人，有可能还会留住一起吃饭，这是山里人最起码的礼节。余成群不是想吃余根旺一顿饭，如果留他吃了，事情就好办了，用不着费多少口舌。

农村饭，两点半。这是山里的一句顺口溜，尽管有些夸张，也是一个实情，一般的午饭都在下午一点以后。余根旺家的饭点跟一般家庭不一样，他家更接近机关，也就是说他家的午饭一般在十二点。余成群一看快十二点了，拿起一顶草帽，往头上一扣，就出来门。

余根旺家的大门虚掩着，余成群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王**正在厨房做饭，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伴着香味飘出来，不断地扑进余成群幽深的耳洞和粗大的鼻孔。余成群有些夸张地大声嚷道，十九奶奶，做啥好吃的，这么香呀？王**听见叫，掂着铲子走到门口，打哈哈说，哎呦，是大孙子呀，稀客稀客，快去堂屋坐，你十九爷想砸几盅正愁没人陪哩！

余根旺窝在沙发里抽着烟，烟灰落了一胸口，像一个小院子落满了灰色的鸽子，见余成群进来，欠了欠身子，冷冰冰地说，来了，坐。余成群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余根旺又说，茶几上有烟，想吸自己抽。

余成群看见茶几上放着绿盒芒果烟，探身拿起来，宝贝似地看了看，抽出一支点上，砸了一口说，吸十九爷的烟，孙娃子就像过大年一样。

余根旺坐起来，抖抖烟灰说，你一个百万富翁，少在你爷面前哭穷，拿来吧，我签，待会儿喝醉了，别误了你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