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纸杯拿起来,放在小桌板上。
然后她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坐,是真的坐——把重心完全交给椅子,脊背靠上靠背,肩膀微微下沉,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腿侧。一个在长途列车上坐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车厢里的三十七道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几道目光收回去了。有几道变得更锐利。坐在她斜前方、隔着一排座位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但表带已经磨损的手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林昭的坐姿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包含的信息很复杂:意外、评估、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犹豫,以及——
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像刀刃反光一样的算计。
林昭看见那道光了。
她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朝那个男人的方向偏一度。但她左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某个计算过程在那一刻得出了阶段性结论,她用手指在扶手上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标记。
“新人。”
声音从车厢最后一排传来。
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女人,看不出准确年龄——可能三十五,也可能四十五。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发绳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已经缠了很多圈,把头发勒得很紧,紧到额角的皮肤都被微微拉扯。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却凹得很深,像两个被掏空的洞,里面盛着的不是目光,是某种被消耗殆尽后的灰烬。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左右两边的座位都是空的,像是有人刻意和她保持了距离。
“你运气不好。”那个女人说。
声音不响亮,但在铁轨的轰鸣声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她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当当地送到林昭耳朵里。
“这一趟,轮到我们车厢出人了。”
林昭转过头。
她的动作不快。从椅背上直起身,侧过肩膀,把视线平移到最后一排。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摄像头的云台在匀速旋转,平滑,稳定,直到取景框对准目标。
“什么叫‘轮到’?”她问。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座位底下拿出一瓶水——矿泉水瓶,标签已经磨没了,瓶身有几处凹陷,里面的水只剩下三分之一。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渴了要喝水的那种喝,是需要在开口之前给自己制造一点空隙的那种喝。
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她开口了。
“这条线上跑着很多列车。每一列有十二节车厢。”她说,“系统在每个站点都会从某一节车厢里抽走一个人。轮流抽。今天,是我们。”
“抽走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那个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疲惫的东西。“没有什么条件。票数最多的人下车。就这么简单。”
“投票。”
“投票。”
林昭的目光没有变化,但她大脑里的某个部分正在高速运转。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离她足够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深处的微光流动,就会看见那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极速的信息拼图。
规则一:每站必须投票放逐一人。
规则二:被放逐者将在下一站下车。
规则三:车上永远保持满员。
如果规则三成立——如果“车上永远保持满员”是一条不可违背的铁律——那么每一个被放逐的人,都必然会被新上车的人替代。
她是第三十八个。
她上车了。
在她上车之前,这节车厢里是三十七个人。
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