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潮水
一
白真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整容手术后那种陌生的感觉。这一次太敏锐了。她的皮肤像被剥掉了一层,任何一点刺激——衣服的布料、空气的流动——都像火焰一样舔过她的身体。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酒店的床上。她知道酒里有东西。她知道必须打电话。
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到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张支羽”,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姐?”张支羽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听到她的呼吸声后,睡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你怎么了?”
“来找我。朝阳区,万丽酒店,2517。”
电话挂断了。
白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在烧。那种烧不是发烧——是从外部来的,像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她知道这是什么。在韩国的时候她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碰到。她太小心了。她以为换了名字、换了脸、换了国家,可以放松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她错了。弦不能松。永远不能松。
她想起了今晚的事。投资方的饭局,郑俊浩陪她去的。她喝了两杯红酒。两杯之后她开始觉得热。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热度退了一瞬,又涌回来了,比之前更猛。她撑着洗手台,指节发白。她用手机给郑俊浩发消息:“送我回酒店。”
郑俊浩把她送到房间门口。“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到地上。热度从腹部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她爬到床上,蜷缩成一团。在意识模糊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打了那个电话。
二
张支羽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从美院到万丽酒店,打车不堵车也要三十分钟。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当门被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红的。他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碰到她额头的一瞬间,她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声音。
“姐姐,我送你去医院——”
“不是发烧。”白真的声音很弱,“酒里有东西。”
张支羽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住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谁?”他的声音变了,变的更冷、更硬。
白真没有回答。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先别管谁。带我去医院。”
张支羽把她扶起来。她的腿是软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着门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从骨头里烧出来的愤怒。但他把那种愤怒压下去了。他需要先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扶着她走出房间,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大堂。凌晨两点的北京,街上几乎没有车。等车的时候,白真靠在他身上,她的呼吸很重、很急。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三
医院急诊科的值班医生姓林,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给白真做了检查,眉头越皱越紧。
“酒里被人下了东西。”张支羽说。
林医生翻了翻白真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需要做毒理学筛查。加急。”然后对张支羽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她弟弟。”
张支羽在走廊里坐下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那种愤怒涌到喉咙里,涌到眼眶里。他想找到那个下药的人,把他的脸砸碎。他是一个画画的人,从来不需要拳头。但此刻,他想要一双拳头。
手机响了。是白真的手机,屏幕上显示“郑俊浩”。他接了。
“郑先生,我是张支羽。白真的弟弟。她在医院。有人在她的酒里下了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