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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第2页）

“你拉着我。”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还是细长的，但不再瘦骨嶙峋，虎口的伤疤从暗红变成了粉红。白真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有薄薄的汗。他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出火车站，坐上了公交车。车上很挤，他没有松开。

三

美术学院门口。张支羽背着背包走进考场，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姐姐，你会在外面等我吗？”

“会。”

“一直等？”

“一直等。”

白真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握着保温杯。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他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带着他说不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

想起第一次在半地下室里对着镜子看那张缠满纱布的脸。想起走出机场时青岛粗粝的空气。想起张支羽蹲在护栏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起他说“晚上的海是自己的”。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没有做错的人”。想起他在台风天蜷缩在梧桐树下说“你声音很好听”。想起他在拉面馆里洗碗的背影，手指上缠着发白的创可贴。想起他叫她“姐姐”的声音，像手指弹在玻璃杯沿上。

她睁开眼睛，发现脸上有两道湿痕。

她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她只知道一件事——在那个春天的傍晚，她停下来，走回去，蹲下来，对一个陌生的男孩说了一句“画得很好”。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三个小时后，张支羽走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手上沾满颜料，卫衣袖口有几道蓝色水彩，脸上也有一块钴蓝色，像一颗蓝色的泪痣。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在深水里潜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画完了？”白真站起来。

他点点头。

“画的是什么？”

“海。晚上的海。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一个人，没有脸，只有轮廓。她站在船上，面朝月亮，风吹起她的头发。”

白真的眼眶酸了。

“海边的护栏旁边蹲着一个男孩，手里握着炭笔，在画她。他的画纸上也有一个人，也没有脸，但姿态一模一样。他在画她。她在看月亮。”

张支羽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在笑。

“那个男孩在哭吗？”白真问。

他摇头。“他在笑。因为他终于把说不出口的话画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对面流着泪，笑着。

“姐姐，我画完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都画完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他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出校门。

火车上，张支羽画了一幅画——两个人在站台上等车，影子交叠在一起。右下角写：“考试那天，阳光很好。姐姐站在外面等了我三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有两道泪痕。她说‘画完了？’我说‘画完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世界好像变亮了一点点。”

他把速写本递给白真。她接过来，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姐姐，你累了吗？”

“有一点。”

“那你睡一会儿。”

她在炭笔沙沙的声音里，沉沉地睡去了。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