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再问。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着雨。林辞生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站在玄关拆开。一张纸,薄薄的,盖着红色的章。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走进房间,放在那本笔记本旁边。笔记本旁边是那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围巾旁边是那盒没有送出去的草莓牛奶,高考那天母亲给的那盒,他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的,每一样都不是他的。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出去,只是存着。照片里,信封、笔记本、围巾、草莓牛奶,并排放在书桌上。像五个人坐在一起,等他回来。
四
八月的最后一天,林辞生去了翠屏山。
一个人,公交车,山路,台阶。和去年一样,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有人走在他左边,递给他草莓牛奶,问“你累不累”。今年他自己走,每一步都是自己的。爬到山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太阳很大,晒得石头烫手。他走到那块许愿石前面,蹲下来。字迹还在——“周四叶”“林辞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四叶草。比去年又模糊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是谁写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三个字。触感粗糙的、温热的、石头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周四叶”旁边,又写了一遍“林辞生”。字迹是新的,和那些旧的并排站在一起。
“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了。”他小声说。
五
九月,林辞生去大学报到。
母亲送他到车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她没说什么“照顾好自己”“多打电话”“别省钱”之类的话——可能说了,但林辞生没听进去。他只是提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地平线。
火车来了。他上车,找到座位,靠窗。母亲还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他。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母亲往后退,岛城往后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海。
海。不是他们一起去的那片海,是另一片海。更蓝,更远,更安静。
林辞生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四叶说过的话——“以后我们去看更多的海。比这里更远的。”他去了,一个人。
六
大学的日子很平淡。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
没有人每天早上给他送草莓牛奶,没有人走在他左边,没有人传纸条说“选C”。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不爱说话的、不太合群的大学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过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他书包里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什么。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偶尔,宋也舟会在群里发消息。有时候是“我脱单了”,有时候是“我分手了”,有时候是一张表情包。许乐平偶尔回一句,温酒偶尔回一句,林辞生偶尔也回一句。没有人提周四叶,不是忘了,是不敢。好像只要不提,他就还在。还在那个群里,还在那个城市,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左边。
十月的一个晚上,林辞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高中,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课本上。周四叶坐在他旁边,不是隔着两排,是旁边,是“同桌”。
他在写纸条,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林辞生凑过去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睡觉的时候皱眉。”和第一张一样。
林辞生笑了。“你怎么还在写这个?”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他说:“因为你还在皱眉。”
林辞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没有。”
“有。”
“没有。”
“有。”周四叶笑了。“你睡着的时候皱眉,醒了也皱眉。什么时候可以不皱?”
“你不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