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王府时,天色正好,京中春光浅淡。
沈言坐在车厢里,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发闷的肋侧,忽然觉得,今日这顿饭,大概不会太好消化。
顾府坐落在朱雀长街东侧,到顾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府门外灯火明亮,门前来往车马不少,却安静有序,不见半点杂乱。
顾府的气派不在金玉堆砌,而在分寸——门匾、灯笼、阶石,处处都拿捏得极稳,像主人是什么样的人,这座府便也跟着学成了那副模样。
门前石狮不张扬,匾额上的“太傅府”三个字也是中正端肃的馆阁体,连来往的仆从都低眉敛目,进退有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干净了。
沈言下车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念头便是这个。
顾崇此人,若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是个清流领袖,那这座府邸自然无可指摘;可若这份干净是刻意做出来的,那便比旁人的张扬奢靡更可怕。
因为足够耐心,也足够会藏。
顾府管事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下车,立刻恭恭敬敬迎上来:“沈大人,太傅已在园中候着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沈言身上极快扫了一眼。
那一扫极克制,却还是没逃过沈言的眼。
沈言微微笑了笑,随他入内。
顾府园子修得极雅,曲廊绕水,竹影疏疏,石上还压着昨夜新落的一点雨痕。一路走去,几乎听不见半点杂声,只有风吹竹叶时,带起一点很轻的沙沙响。
宴设在临水的偏厅,不算大,却极雅。席间只坐了五六人,多是顾崇门生。
见沈言进来,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各自不一,却都极快被压了下去。
顾崇说是“小宴”,还真就是“小宴”。
小到足够私密。
也足够让每个人说话前都先掂量三遍。
顾崇坐在上首,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沈御史,坐这边。”
位置安排得很讲究。
不远不近,恰好在他下首。
既显看重,又像无形中把人放进了视线最正中的地方。
顾崇像什么都没察觉,只命人斟酒。
“年轻人查案费神,喝一盏暖暖身。”他声音温和,“你身子看着弱,先喝些淡的。”
这话落下来,不知道的,真要以为他是个极会体恤晚辈的长者。
沈言接过酒盏,垂眼闻了闻,果然是很淡的梅酿。
顾崇观察着他,笑道:“王爷今日还特意让人传了句话,说你不善饮,让老夫别劝得太狠。”
沈言差点被这话噎一下。
萧承珩什么时候传过这种话?
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随即明白过来——
八成没有。
顾崇这是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