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后天穿厚一点。”
沈栖月的预测没有错。周三早晨果然下起雨来,起先是细细的,到了午后就变成了绵密的中雨。整座城市被罩在一张灰蒙蒙的雨幕里,操场上没有人在训练了,天台上也没法待了。沈栖月和江晓风被迫转移到了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们在雨天里找到的新据点。
周四下午天放晴了,空气里还挂着残留的水汽,跑道上的积水被人用拖把来来回回地推,推到跑道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最后一节课,没有项目的学生留在教室里上自习;校广播台在播放运动员进行曲的试音片段,一段激昂的旋律过后戛然而止,然后有人在对讲机里喊“再放一遍,刚才那段没录上”。
江晓风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沈栖月把目光压低,落在数学卷子的第三道选择题上,她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读题。
“闷死了,”江晓风说,“想出去走走。”
沈栖月没有说话,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一动不动,像是在和那道题进行什么深层次的对话。
江晓风凑过去看。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沈栖月的肩膀,靠近的时候,发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清新而微甜的香型,不是浓郁的花果调,更像是雨后草地上的风。沈栖月闻过很多次,但每次闻到都会忘了手头在做什么。
“你在写什么?”江晓风低头看着草稿纸。
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四行字。江晓风看了,才发现不是解题步骤。
“运动会注意事项:
1。早上记得吃早饭
2。带保温杯,不要喝冷水
3。穿厚一点的外套,晚上会冷
4。如果下雨,跑道滑,别跑太快”
江晓风看完,愣住了。
“你写这些干嘛?”她的声音有些迟钝,像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我又没报项目。”
沈栖月低着头,用笔在纸上点了点,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痕。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个回答,准备了很久才发现真的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点难。
她抬起眼睛,看着江晓风,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但耳廓已经红了一小圈。
“给你写的。明天你可以在旁边坐着,不用参加。”
江晓风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那张草稿纸从沈栖月的桌上拿过来,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整整齐齐地收进了自己的笔袋夹层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在意这些。”
沈栖月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在意的。”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周五,天气彻底放晴了。天空被前一天的雨水洗过,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一大块烧得刚刚好的釉,被人端端正正地扣在了城市的上空。
操场上彩旗飘飘,扩音器里翻来覆去地放着进行曲,各班在划定的区域里铺好野餐垫,五颜六色的零食从书包里倾泻出来,整个操场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满世界都咕嘟咕嘟地冒着热腾腾的喧闹。
江晓风和沈栖月坐在班级区域的最后一排。她们前面是几个正在用扑克牌赌薯片的男生,旁边是围成一圈刷手机的女生,体育委员在跑道边拿着秩序册忙得焦头烂额,汗从鬓角淌到脖子上,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四乘一百的检录了!快去检录!”
江晓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小截晒了一个夏天、还没完全褪去蜜色的手臂。她的速写本放在膝盖上,但今天她没怎么画,因为操场上的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画完一个起跑姿势,那个人就已经冲过终点了。她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小孩。
沈栖月不一样。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也没有在读。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然后落在江晓风专注的侧脸上,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中午,各个项目暂停,操场进入午餐时间。男生们涌向小卖部买冰镇饮料,三三两两坐成一排,把薯片嚼得咔咔响。江晓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做的便当——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两份。从那个河边周末以后,她带便当不再是“顺便”了。从一开始的“顺便多做了一份”,变成了“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今天是两份炒面,配了煎蛋和青菜,还有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红豆汤,一个装白开水。
“昨天晚上炒的,早上热了一下,”江晓风把筷子递给她,“可能有点干,你将就吃。”
沈栖月尝了一口。面确实有点干,大概是闷在便当盒里时间太长了的缘故。但她觉得比食堂的任何一顿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