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江晓风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太阳晒得人有些发困。她从笔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玻璃纸丢进嘴里,又摸出一颗递给沈栖月。自从沈栖月把那颗糖收进笔袋以后,江晓风就默认了这个习惯——她自己吃一颗,沈栖月就要也有一颗。
沈栖月接过糖,没有剥开。她把那颗透明的橘子糖对着阳光看了一下,光线穿透玻璃纸,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橙色影子。
“你还是不吃啊,”江晓风含着糖说,“开学那天给你的那颗,你是不是也没吃?”
“放着。”
“留到过年吗?”
“留到……”沈栖月想了想,“想吃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糖是用来吃的。但她总觉得,吃掉了就没有了。而放在那里,每次看到的时都会想起那天早晨,一颗糖从课桌那侧悄悄推过来的样子。那种感觉她想留着,比吃到嘴里更想留着。
下午的项目是班级接力。
女子四乘一百米是倒数第三个项目,当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沸腾了起来。各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自制的加油牌在跑道边跳上跳下,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画着各种不成比例的拳头和闪电。
第一棒在弯道上飞快地掠过。接力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金属色的光,交接区里的女生们是弓着背的蓄势待发的弦,手心朝后张开,脚尖在起跑线上反复点着地面。
江晓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攥在身前,目光紧盯着跑道上交替奔跑的身影。旁边的同学在大喊加油,她也跟着张嘴,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好像不太习惯大声喊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跟着默念。
第二棒交接的瞬间,不知道是传棒的人出手太急还是接棒的人起身太快,接力棒清脆地砸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跑道的边缘。看台上一片惋惜声“哎呀——”。掉棒的那个女生弯腰捡起来继续跑,但已经落后了前面的人整整一个直道。
第三棒奋力追了一段,追上了几步,但差距还是肉眼可见。当第三棒冲进交接区的时候,她们班的第四棒已经落后第一名将近二十米的距离了。第四棒是个子小小的女生,扎着两个低马尾,接过棒以后拼命往前冲,手臂摆得像两片风车叶子,但距离还是在那里的,短跑不像长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翻盘。
但跑道边上的加油声反而更响了。没有人因为落后就停止呼喊,反而像是一种自发的默契——越是落后的那一棒,加得越用力。嗓子哑了也没人在乎。
沈栖月没有站起来,但她把书合上了。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奋力奔跑的身影,看着她在弯道上咬紧牙关,看着她的马尾在后面甩得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最后一百米。
她跑到将近一半的时候,沈栖月听见了江晓风的声音。
不是在心里默念的那种。是真的喊了出来。
“加油——!”
声音不算大。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里,这一声甚至算不上响亮。但沈栖月听得很清楚,清楚到她甚至听出了那个尾音在风里微微发着抖,像是在某个临界点上摇摇欲坠——像是那个女孩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把积攒了许多年的声音,全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她回过头看。江晓风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水做的,在一层薄薄的光膜下面流动着。
那一瞬间沈栖月明白了一件事。
江晓风喊出的“加油”,不只是给跑道上那个女孩的。
比赛结束了。她们班拿了第四名——一共六个班,第四名意味着没进前三。但那个最后一棒的女生回到班级区域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围上去给她递水、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哭,只是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怪我,没追上。”
“不怪你,”体委站在人群外面,一边翻着秩序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跑完了就很牛了。你报了就行。”
你没有报名任何项目,你也不用跑。你只需要坐在旁边,把你想喊的话喊出口就好了。
运动会在下午四点落下帷幕。各班收拾东西,把野餐垫折起来,把零食包装袋和可乐罐丢进黑色的大垃圾袋。操场上很快就空了,只剩□□育组的老师在拆卸终点线的计时器和彩旗,几个工人在把观众台的铁架折叠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显得特别远。
沈栖月和江晓风没有跟着人群离开。
她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暖橙色,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玫瑰红。云层被拉得又薄又长,像是有人在天空里刷了一道水彩,颜料还没干,正在缓缓往下淌。
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比赛时那种绷得紧紧的分界线。鞋底踩在上面,软软的,没有声音。
江晓风走在前面,沈栖月跟在后面。她看着江晓风的后脑勺,那颗松松的马尾还插着那支当发簪用的铅笔,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米白色的开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点牛仔裙的深色边缘。
江晓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站在跑道的弯道上,背后是大片大片正在燃烧的晚霞,整个人像是被镶嵌进了一幅画里。
“沈栖月,你今天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