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已经明白,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让那些人看见她,看见苏府二小姐来过静安寺,上过香,写过愿。
于是她重新站起来,由春桃扶着,随着林青卿和苏婉仪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金色佛像高坐莲台,低眉俯视众生。诵经声与木鱼声交错在一起,庄严而绵长。佛像之后,鎏金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大千世界。
苏时站在殿中,抬头望着那四个字。
她想起方才车帘掀开时看见的街市。铺子、行人、小孩、纸鸢、尘土和天光,一切都那样鲜活,像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可她一走进人群,便只剩目光、传闻和名分。
她原以为府墙之外会空阔些。
到了这里才知道,墙外也有墙。只是那墙不再用砖石砌成,而是由目光、议论和体面围起来。
僧人递来素笺和小楷笔,殿内的人陆续在纸上写下愿望。林青卿写得很认真,肩膀微微发颤,大约是在为她求平安。苏婉仪也在一旁提笔,神情平静,不知写下了什么。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空白素笺。殿里许多人都在写,老妪写,女眷写,连跟来的小丫鬟也有人替主家递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又把手收进袖中。
苏时走到一张矮几前,缓缓坐下。
纸很轻,笔却沉。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素笺,许久没有动。
她该写什么?
求平安,求恢复记忆,求变回从前的苏时,还是求自己真的能做稳这个苏府二小姐?
这些愿望,她一个也写不出来。
殿中香烟渐浓,木鱼声一下又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时握着笔,手腕旧伤隐隐作痛,墨在笔尖凝了许久,终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写完后,苏时看着那一行字。
墨迹慢慢干了。
那句话安静地躺在纸上,像她终于说出口,又只敢说给菩萨听的一句真话。
她将素笺折起来,握在掌心,随后起身走向愿箱。
林青卿已经投完愿纸,正用帕子压着眼角。见苏时走来,她下意识想问,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苏婉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时紧攥着的手上。
苏时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愿箱前,将那张小小的纸放了进去。
纸块落入箱中,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很快被诵经声和木鱼声吞没。
苏时收回手,退回林青卿身边。
她不知道菩萨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某个地方,能容下她这样一个人。春桃扶住她时,只觉得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些。
法会结束后,香客渐渐散去。
林青卿想立刻带苏时回府,苏婉仪却让她先带苏时去偏殿歇息,自己留在前殿,同知客僧说了几句话。
静安寺是京中香火极盛的寺院,六月十九大法会又是观音成道日,今日来上香的官眷不少。苏府早已添过香油钱,又替苏时点了一盏长明灯。按寺中规矩,各家祈愿笺会在法会后由知客僧收拢,登记名姓,再送往后殿统一焚化祈福。
苏婉仪便在这时开口,说母亲为家中祈福心诚,想确认苏府几人的愿笺是否都已投妥,免得焚化时错了名姓。
这话合乎礼数,态度也平静得体。知客僧收了苏家的香油钱,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拂她的面子。僧人将愿箱中不久前投入的笺纸取出,按各家随从先前递上的名牌核对。
苏婉仪很快认出了苏时那张。
那张纸折得很紧,边角被攥出细微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