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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2页)

他静听着这深沉的呼啸,往事重现——“自由!自由!哪怕你没有鞋穿,哪怕你的衣服破烂,有自由便是幸福的!”有时这种思想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于是他就握着拳头,向墙上打去。

一整年过去了。有一个恶棍——小偷尼尔斯,绰号叫“马贩子”——也被抓进来了。这时情况才有所好转,人们会发现,雨尔根蒙受了多么大的冤枉。

那桩谋杀事件是在雨尔根离家后发生的。在前天下午,小偷尼尔斯在林却平湾附近一个农民开的啤酒店里遇见了莫尔登。他们喝了几杯酒——还不致醉酒,但却使莫尔登的舌头放肆起来。他侃侃而谈,说他得到了一幢房子,打算结婚。当尼尔斯问他会如何赚钱时,莫尔登骄傲地拍拍衣袋。

“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我的衣袋。”他回答说。

这种吹嘘招致杀身之祸。他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尼尔斯就尾随其后,用一把刀子刺进他的咽喉里去,然后劫走了他的全部财产。

这件事情的真相后来总算是水落石出了。对我们来说,我们只需知道雨尔根走出监狱就够了。不过他在牢狱和寒冷中整整受了一年罪,无任何外界消息,有什么可以补偿他这种损失呢?是的,说他能被宣告无罪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他得赶快走。市长给了他十个马克,作为旅费,许多市民给他食物和啤酒——世界上总算还有光明!并非所有的人都置你于死地!不过最幸运的是:斯卡根的一个商人布洛涅——雨尔根一年以来就一直想去帮他工作——这时却为了一件生意到林却平来了。他得知事情原委。这人有一副好心肠,他知道雨尔根遭受许多苦头,因此就想救济一下,使他知道,世界上还有好人。

从监狱里走向自由,如同走向天堂,走向同情和爱。他现在就要有些感受了。生命的酒并不完全是苦的:没有一个好人会对他的同类倒出这么多的苦酒,代表“爱”的上帝又怎么会呢?

“重新开始吧!”商人布洛涅说,“把过去的一年划掉吧。我们可以把日历烧掉。两天以后,我们就可以到那亲爱的、友善的、平和的斯卡根去。人们认为它很偏僻,然而它是一个温暖的、有火炉的角落:它的窗子开向广阔的世界。”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旅行呢!这等于又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走出阴冷的地牢而沐浴温暖的太阳光!荒地上长满了盛开的石楠和无数的花朵,牧羊的孩子坐在坟丘上吹着笛子——用羊腿骨雕成的短笛。海市蜃楼,沙漠上的瑰丽的天空幻象,悬空的花园和摇动的森林都在他面前展露开来;空中奇异的气流——人们把它叫做“赶着羊群的湖人”——也浮现于眼前。

他们走过温德尔人的土地,越过林姆湾,向斯卡根迸发。长胡须的人——隆巴第人——就是从这儿迁徙出去的。在那饥荒的岁月里,国王斯尼奥下命令,要把所有的小孩和老人都处死,但是拥有广阔土地的那个贵族妇人甘巴鲁克提议让年轻的人离开这个国家。雨尔根见多识广,他知道这全部的经过。即使他未曾去过在阿尔卑斯山后面的隆巴第人的国度”,他起码也知道他们的面貌,因为他在小时候曾经到过西班牙的南部。他记起了各种各样水果,鲜红的石榴花,蜂窝似的大城市里的嗡嗡声、吵声和钟声。然而那毕竟太美了,而雨尔根的家乡是在丹麦。

最后他们来到了“温德尔斯卡加”——这是斯卡根在古挪威和冰岛文字中的名称。那时老斯卡根、微斯特埠和奥斯特埠在沙丘和耕地之间,广阔无边,一直到斯卡根湾的灯塔那儿。那时房屋和田庄和现在一样,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被风吹到一起的沙丘之间。这是风和沙子嬉戏的沙漠,一块充满了聒噪的海鸥、海燕和野天鹅的叫声的地方。在西南三十多英里的地方,就是“高地”或老斯卡根。商人布洛涅就住在这儿,雨尔根同样居住于此。大房子都涂上了柏油,小屋子都有一个倒扣的船作为屋顶;猪圈是由破船的残片拼成的。这儿没有篱笆,因为这儿的确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绳子上吊着长串的、剖开膛的鱼。它们挂得一层比一层高,在此风干成鱼干。整个海滩上堆满了腐烂的鲱鱼。这种鱼不计其数,网一下到海里去就可以拖上成堆的鱼。甚至鱼满为患,渔人们得把它们扔回到海里去,或堆在那儿腐烂。

商人的妻子和女儿,甚至他的仆人,都极其兴奋地来欢迎父亲回来了。大家寒暄一阵,讲许多事情,而那位女儿,她的面孔和眼睛是多么美丽啊!

房子是宽敞和舒适的。桌上有各种烹饪好的鱼——连国王都认为是美味的比目鱼。这儿还有斯卡根葡萄园产的酒——海所产的酒,因为葡萄从海里运到岸上来时,早就酿成酒了,并且装进酒桶和瓶里去了。

当母亲和女儿了解雨尔根是什么人,他无辜地受过多少苦难,她们就以更和善的态度来对待他;而女儿——美丽的克拉娜——她的一双眼睛冷出柔和的光。雨尔根在老斯卡根算是找到了一个幸福的家。他的心灵可以疗伤——他已经受过苦痛的考验,饮过毒害善良之心的苦酒。雨尔根的一颗心还是软的——它还年轻,还有空间。三星期以后,克拉娜要乘船到挪威的克利斯蒂安桑得去拜访一位姑妈,同时在那里过冬。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随之而来那个星期天,大家都到教堂去参加圣餐礼。教堂很是雄伟高大,它是苏格兰人和荷兰人在许多世纪以前建造的,离城市很近。当然它现在有些颓败了,那条通向它的深深地陷在沙里的路是非常难走的。不过人们很愿意克服困难,走到神的屋子里去,唱圣诗和听讲道。沙子堆放在教堂的围墙的四周,教堂的坟墓还没被它淹没。

这是林姆湾以北的一座最大的教堂。祭坛上的圣母玛利亚,头上罩着一道金光,手中抱着小耶稣,看起来真是惟妙惟肖。唱诗班所在的高坛上,刻着神圣的十二使徒的像。壁上挂着斯卡根过去一些老市长和市府委员们的肖像,并包括他们的图章。宣讲台也雕着花。阳光灿烂地照进教堂里来,洒在发亮的铜蜡烛台上和圆屋顶下悬着的那个小船上。

雨尔根觉得有一种神圣的、天真的感觉向他袭来,如同回到小时候站在一个华丽的西班牙教堂里。不过在这儿他体会到他是信徒中的一员。

讲道完毕以后,接着就是领圣餐的仪式。大家一同去领取面包和酒。无独有偶,他恰恰是跪在克拉娜小姐的身边。不过他全身心投入到上帝和这神圣的礼拜,只有当他起身后,才注意到旁边是什么人。他看到她脸上挂着眼泪。

两天以后她前往挪威去了。雨尔根在家里干些杂活或出去捕鱼,而且这正是鱼多的时候。鱼在夜里发出闪光,因此也就将行踪暴露。鲂鳍在咆哮着,墨鱼被捉住的时候在发出哀鸣。鱼并不像人那样悄无声息。雨尔根比一般人更要沉默,闭口不谈自己心事——但是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的。

每个礼拜天,当他坐在教堂里,望着祭坛上的圣母玛利亚的像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在克拉娜跪过的那块地方停留一会儿。于是他回忆起她是那么的温柔。

秋天带着冰雹和冰雪如约而至。水漫到斯卡根的街道上来,因为沙的吸水性不好。人们得在水里走,甚至于还得坐船。风暴陆续将船只吹到那些危险的暗礁上撞坏。暴风和飞沙此起彼伏,把房子都埋起来了,居民只有从烟囱里爬出来。但这很常见。屋子里是舒适和愉快的。泥炭和破船的木片烧得噼啪做响;商人布洛涅高声地朗读着一本旧的编年史。他了解到丹麦王子汉姆雷特怎样从英国到来,怎样在波乌堡登陆作战。他的坟墓就在拉姆,离那个养鳝鱼的人很近。许许多多的古代战士的坟墓,散布在荒地上,像一个宽广的教堂墓地。商人布洛涅就亲自到汉姆雷特的墓地去看过。大家纷纷议论着关于那远古的时代、邻居们、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往事。雨尔根也唱着那支关于《英国的王子》的歌,关于那条华贵的船和它的装备:金叶贴满了船头和船尾,

船身上写着上帝的教诲。

这是船头画幅里的情景:

王子在拥抱着他的恋人。雨尔根唱这支歌的时候情绪高昂,眼睛里射出亮光,他的眼睛与生俱来就是乌黑的,因而显得炯炯有神。

屋子里有人读书,有人歌唱,生活也很富裕,甚至家里的动物也享受到幸福。铁架上的白盘子发着亮光;天花板上挂着香肠、火腿和丰富的冬天食物。此情景,在尤兰西部海岸的许多富裕的田庄里现在还存在:丰富的食物、漂亮的房间、机智和聪明的幽默感。在现在的情况,这一切都恢复过来了;像在阿拉伯人的帐篷里一样,人们都十分热情。

自从童年时参加过那四天的入葬礼的宴会以后,雨尔根从未有过这样开心的日子;然而克拉娜却不在这儿,她只有在思想和谈话中存在。

四月间有一条船要开到挪威去,雨尔根也得一同去。他的心情很舒畅,精神也愉快,所以布洛涅太太说,一看他就会受他的影响而高兴起来。

“你的好心情感染着我们,”那个老商人说。“雨尔根使冬天的夜晚不再沉寂,也使得你变得活泼!你今年变得年轻了,你显得健康、美丽。不过你早就是微堡的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呀——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因为我早就知道微堡的姑娘们不愧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这话对雨尔根不恰当,因此他不发表意见。他惦念着一位斯卡根的姑娘。他现在要驾着船去找她了。船将要在克利斯蒂安桑得港下锚。没多久,一阵顺风就要把他吹到那儿去了。

一日清晨,商人布洛涅到离老斯卡根很远、在港汊附近的灯塔那儿去。信号灯早已灭了;当他爬上灯塔的时候,已日上三竿。沙滩伸到水里去有几十英里远。在沙滩外边,有许多船只出现。在这些船中他从望远镜里认出了他自己的船“加伦·布洛涅”号。是的,它驶来了。雨尔根和克拉娜都在船上。在他们眼中,斯卡根的教堂塔楼和灯塔就像蓝色的水上漂浮着的一只苍鹭和一只天鹅。克拉娜坐在甲板上,看到沙丘远远地露出地面:如果一直顺风,她可能在一点钟以内就要到家。他们如此渴望家和快乐——但同时又是担心死和死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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