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有一块板子松了,水在涌进来。他们忙着塞漏洞和抽水,收下帆,同时升起了求救的信号旗。但是他们离岸仍然有十多英里路程。有一些渔船,但是仍然很遥远。风正在向岸边吹,潮水也对他们有利;但是为时已晚,船在下沉。雨尔根伸出右手,抱着克拉娜。
当他喊着上帝的名字和她一起跳进水里去的时候,她是用什么样的视线在注视着他啊!她大叫了一声,但是仍然不害怕,因为他一定会保护她。
在这死亡来临之时,雨尔根体会到了那支古老的歌中的字句:这是船头的画面:
王子在紧紧搂着心上人。他擅长游泳,现在起到作用了。他用一只手和双脚划着水,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年轻的克拉娜。他在浪涛上浮着,踩着水,竭尽所能,希望能保持足够的体力而到达岸边。他听到克拉娜发出一声叹息,觉着她抽搐了一阵,于是他便更牢牢地抱住她。海水袭击着他们,浪花把他们托起,水深不可测,在转眼之间他好像看见一群青花鱼在下面熠熠生光——这也许就是“海中怪兽”,要来吞噬他们。云块在海上投下阴影,然后耀眼的阳光又射出来了。惊叫着的鸟儿,成群地在他头上飞过去。在水上浮着的、昏睡的胖野鸭被这位游泳家惊吓飞走。他觉得他体力慢慢不支。他离岸还有好几锚链长的距离;这时有一只船影影绰绰驶近来救援他们。不过在水底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个白色的动物紧盯着他们;当一股浪花把他托起来的时候,这动物就更向他逼近:他一阵恐惧,于是周围便变得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沙滩上有一条被海浪冲上来的破船。那个白色的“破浪神”倒在一个锚上;锚的铁钩微微地露出水面。雨尔根碰到它,而波涛更以加倍的力量推着他向它撞去。他昏过去了,与克拉娜一起下沉。接着袭来第二股波涛,他和这位年轻的姑娘又被托了起来。
渔人们救起了他们,把他们抬到船里去;雨尔根的脸上流了血,他好像是死了一样,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抱着这位姑娘,大家使出很大的力气才把她从他的怀抱中拉开。克拉娜躺在船里,面无血色,也好像死了。这船现在正向岸边划来。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来使克拉娜复苏,然而无济于事!他一直是抱着一具死尸在水上游泳,为那个死人而把他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雨尔根仍活着。渔人们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里去。这儿只有一位类似外科医生的人,他同时还是一个铁匠和杂货商人。他将雨尔根的伤包扎好,以便等到第二天到叔林镇上去找一个医生。
病人的脑子伤势不轻。他在昏迷中发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不省人事。他的生命好像是挂在一根线上,而这根线,医生无奈地说,还不如让它断掉的好——这是人们对于雨尔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希望。
“我们祈求上帝将他带走吧,他决不会再是一个正常的人!”
不过生命却没离开他——那根线并不断,可是他的记忆消失了:他的一切理智的联系都被切断了。最可怕的是:他身体完全正常。
雨尔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里。
“他是为了救我们的孩子才失去记忆,”老头子说,“现在他如同是我们的儿子了。”
人们把雨尔根叫做白痴,然而这不是一个恰当的称谓。他只是像一把松了弦的琴,再也发不出声音罢了。这些琴弦只偶然间紧起来,发出些许声音:几支旧曲子,几个老调子;画面展开了,但马上又笼罩了烟雾;于是他又坐着呆呆地朝前面望,呆呆的。我们可以相信,他丝毫不难受,但是他乌黑的眼睛不再发光,看起来像模糊的黑色玻璃。
“可怜的白痴雨尔根!”大家感叹到。
他从他的母亲的怀里出生以后,本来会很惬意快乐,因而对他说来,如果他还盼望或相信来世能更加美满,那么他简直是“傲慢,可怕地狂妄”了。难道他心灵中的一切力量都已经丧失了吗?他的命运现在黯然失色。他像一个美丽的花根,被人从土壤里拔出来,扔在沙子上,无人问津。难道依着上帝的外形造成的人只能有这点价值吗?难道一切都是命运在作祟吗?并非如此,对于他所受过的苦难和他所损失的东西,博爱的上帝一定会在来生给他补偿的。“上帝是公平的;他的工作充满了仁慈。”这是大卫《圣诗集》中的话语。这商人的年老而虔诚的妻子,真诚地把这句话念出来。她心中只祈求上帝尽快把雨尔根召回去,使他能走进上帝的“慈悲世界”永远安康。
教堂墓地的墙快要被沙子埋掉了,克拉娜就葬在这个墓地里。雨尔根根本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他的思想只有过去的一些片断。每个礼拜天他和一家人去做礼拜,但他只傻傻地坐在教堂里。有一天正在唱圣诗的时候,他长吁一口气,他的眼睛闪着光,注视着那个祭坛,注视着他和死去的女朋友曾经多次在一起跪过的那块地方。他喊着她,他的面色苍白,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
人们把他扶出教堂。他对大家说,他感觉很好,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上帝所给予他的考验与遗弃,他都忘记了——而上帝,我们的造物主,是聪明仁爱的,谁能怀疑他呢?我们的心,我们的理智都对其深信不疑,《圣经》也证实这一点:“他的工作充满了仁慈”。
在西班牙,温暖的微风吹到摩尔人的清真寺圆顶上,吹过橙子树和月桂树,到处欢声笑语。就在这儿,有一位独身的老人、一个最富有的商人,坐在一幢华丽的房子里。这时有许多孩子拿着火把和飘动着的旗子在街上游行过去了。这时老头子会不惜一切换回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或者女儿的孩子——这孩子也许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阳光,因而也无法踏进永恒的天国。“可怜的孩子!”
的确,可怜的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有30岁了——这就是老斯卡根的雨尔根的年龄。
流沙把教堂墓地的坟墓全部覆盖,盖到墙顶那么高。即便如此,死者还得在这儿和比他们先逝世的族人或亲爱的人葬在一起,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现在便跟随他们的孩子,被白沙掩埋。
现在是春天了——是暴风雨的季节。沙丘上的沙粒飞到空中,好像烟雾;海上翻出汹涌的波涛;鸟儿像暴风中的云块一样,成群地在沙丘上盘旋着尖叫。在沿着斯卡根港汊到胡斯埠沙丘的这条海岸线上,接二连三地出现船只触礁事件。
一日下午雨尔根孤独地坐在房间里,他突然恢复记忆,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小时候,常常驱使他走到荒地和沙丘之间去。“回家啊!回家啊!”他说。谁也没有发现他。他离开屋子,向沙丘走去。沙子和石子吹到他的脸上来,将他围住。他向教堂走,沙子堆到墙上来,快要没了窗子的一半了。可是门口的积沙被铲掉了,因此教堂的入口是敞开的。雨尔根走进去。风暴在斯卡根镇上咆哮。这样的风暴,这样恐怖的天气,从未遇见过。但是雨尔根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当外面正是黑夜的时候,他的灵魂里就出现了一线光明——一线永远不灭的光明。他觉得,压在他头上的那块巨大的石头现在爆裂了。他似乎听到了风琴的声音——但那却是风暴和海的呼啸。他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看啊,蜡烛陆续地点起来了。这儿现在出现了一种绮丽的景观,像他在西班牙所看到的一样。市府老参议员们和市长们的肖像现在都复活了。他们从挂过许多世纪的墙上走下来,坐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去。教堂所有的门都自动打开了;一切亡者,穿着他们生前那个时代的节日圣装,在悦耳的音乐声中走进来了,在凳子上坐下来了。于是圣诗的歌声,像汹涌的波涛一样,洪亮地唱起来了。住在胡斯埠的沙丘上的他的养父养母也走来了;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也来了;在他们的旁边、紧靠着雨尔根,坐着他们和善的、美丽的女儿。他们偕手一齐走向祭坛:他们曾经在这儿一起跪过。牧师把他们的手拉到一起,让他们结为夫妻。于是喇叭声响起来了——美妙得像一个充满了欢乐和期望的小孩子的声音。接着它扩大成为风琴声,最终演变成充满了洪亮的暴风雨,使人听到非常愉快,然而它却是强烈得足够打碎坟上的石头。挂在唱诗班席位顶上的那只小船,落到他们两人面前来了。它异常华丽雄伟;它有绸子做的帆和镀金的帆桁:它的锚是赤金的,每一根缆索,像那支古老的歌中所说的,是“掺杂着生丝”。这对新婚夫妇走上这条船,所有做礼拜的人也尾随着他们,因为大家在这儿都会自得其乐。教堂的墙壁和拱门,像接骨木树和芬芳的菩提树一样,都开出花来了;它们随风摇动着,散发出一股清凉的香气;于是它们弯下来,向两边分开;这时船就起锚,在中间开过去,驶向大海,开向天空;教堂里的每一根蜡烛是一颗璀璨的星,风吹出一首圣诗的调子,于是大家便跟着风一起唱:
“在爱情中走向快乐!——生命生生不息!永远的幸福!哈利路亚!”
这也是雨尔根在这个世界上所说的最后的话。连接着不灭的灵魂的那根线现在断了;这个阴暗的教堂里现在只有一具死尸——风暴狂卷着黄沙掩埋了它。
翌日周末清晨;教徒和牧师都来做礼拜,到教堂去的那条路异常艰难,在沙子上几乎无法通过。当他们最后到达的时候,教堂的入口处已经高高地堆起了一座沙丘。牧师迅速地念了祷告后,说:上帝把自己屋子的门封了,大家可以走开,另寻他处去建立一座新的教堂。
于是他们唱了一首圣诗,然后就各自回家里去。
在斯卡根这个镇上,雨尔根销声匿迹;即使在沙丘上人们也找不到他。据说滚到沙滩上来的汹涌的波涛把他卷走了。
他的尸体被埋在一个最大的石棺——教堂——里面。上帝亲手用土把他的棺材盖住;大堆的沙子压到那上面,现在也如此。
飞沙把那些拱形圆顶都盖住了。教堂上现在长满了山楂和玫瑰树;行人如今能够在那上面散步,一直走到冒出沙土的那座教堂塔楼。这座塔楼俨然一块巨大的墓碑,在附近十多英里地都能看得见。任何皇帝都不会有如此华丽的墓碑!谁也不来打搅死者的安息,因为这故事成了秘密:这个故事是沙丘间的风暴对我唱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