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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姑娘(第2页)

“洛狄现在要长途跋涉了。”一只母鸡说。

“他真是个大忙人,”另一只说,“我不想和他说再见。”

她们边说边走开了。

他还要与山羊告别。它们都“咩!咩!咩!”的叫着叫声使他听了心里很难过。

住在附近的两个勇敢的向导也要翻山到介密山峡的那一边去。洛狄跟着他们一路而行,而且是徒步去的。对他这样的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段路程实在是辛苦了。不过洛狄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怕困难。

燕子陪伴着他们飞了一程送了他们一程。它们唱:“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这条路直通向波涛汹涌的路西尼河。这河从格林达瓦尔得冰河的黑坑里发源流出来,分流成许多小溪。倒下来横在沙上的树干和石堆在河上搭成了桥。没多久,他们就走过了赤杨森林,准备开始爬山了。冰河在这山的旁边流过去。他们时而绕着冰块走,时而立在冰块上把冰块当渡船横渡冰河。洛狄有时爬,有时站起来走。他的眼睛露出喜悦的光芒。他穿着有钉的爬山靴,使劲地在地上踩着,好像他每走一步都要留下一个脚印似的。黑土被山洪冲到冰河上,冰河就蒙上了一层黑色;但是深绿色的、玻璃一般的冰块还能隐隐地显露出来。这群旅人还要绕过许多由很大的冰块围成的一个个水池。有时候,他们会走过一块悬在冰谷上边的巨石。有时巨石会滚落下去,在冰谷的深渊里发出轰轰的回音。

他们不停地向上爬。冰河也往上伸展,像一条夹在山崖巨石之间的、由冰块形成的茫茫大江。突然间洛狄想起了他曾经听说过的一件事:洛狄曾和他的母亲一起躺在这样一个阴森的深渊里;但是这个回忆不久就从他脑海里消逝了。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所听到过的许多其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位向导偶尔也觉得这样的路对于这个小孩子来说未免太吃力了,所以就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可是洛狄一点也不觉得累,他站在光滑的冰面上,站得像羚羊一样稳。

现在他们终于爬上了石山。他们在光光的石块中间走着。不久他们又走进低矮的松树林,继而又踏上绿草地。这个旅程中永远充满了变幻无穷,充满了新奇莫测。积雪的高山屹立在他们的周围。孩子们把它们叫做“少女峰”、“僧人峰”和“鸡蛋峰”;洛狄也就这样称呼它们。洛狄从来没有爬过这样高的山,也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茫茫无边的雪海:海上的雪浪没有波动,但风时常从雪浪中吹走一些雪片,好像吹走海浪上的泡沫一样。冰河“手挽着手”一个紧接着一个。每条冰河是冰姑娘的一座玻璃宫殿。她的目标好像就是:捉住和埋葬掉她的牺牲者。

温暖的阳光照着大地;雪反射出耀眼的光线,好像铺着一层淡蓝色的、晶莹的钻石。雪上躺着无数昆虫——尤其是蝴蝶和蜜蜂——的尸体。这些昆虫飞得很高,也许是风把它们吹得那样高,非要把它们冻死不可。

风雨峰上堆积着厚厚地乌云,像浓黑的羊毛那样悬挂在那里。云堆里充满了“浮恩”,它只要一爆发,马上就会变成风暴。在高山上露宿,第二天继续前行,从深渊里迸发的、滔滔的穿凿巨石的流水——这所有一切都在洛狄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无法忘怀的印象。

在雪海的另一边有一座荒凉的石屋;这石屋可以供他们休息和宿夜。屋里有木炭和杉树枝。他们立即烧起一堆火来,同时还搭起舒服的床铺。他们于是围着火坐下,边抽烟边喝煮的、既温暖而又富有刺激性的汤。洛狄进完了晚餐。大家谈到住在阿尔卑斯山区里的神怪和盘踞在深湖里的怪蟒;他们还讲幽灵怎样把睡着的人掠走,飞到那个充满魔幻色彩的水上都市威尼斯去;野牧羊人如果赶着黑色的羊群走过草地——虽然他是隐身的,但是羊群的铃声和可怕的羊叫声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洛狄认认真真地听着这些故事,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不懂害怕。他听这些故事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了那种可怕的、咩咩的羊叫声。是的,似乎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好像大家都能听见。此时他们突然就停止谈话,仔细聆听,而且还告诉洛狄不要睡着。

这就是“浮恩”——从山上吹到山谷里来的狂风;它强劲地足够像折断脆弱的芦苇一样把大树折断,它能把河这边的木屋子吹到对岸去,就好像我们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轻而易举。

一小时后,他们才告诉洛狄说,现在安全了,睡吧。这段长途旅行已经使他疲惫不堪,听后就进入睡乡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出发了。太阳似乎为着洛狄他们照在新的山上,新的冰河和新的雪地上。他们现在进入了瓦利斯州,到达了格林达瓦尔对面的山峰的另一边。但是他们距离新的家还很远。他们发现了新的深渊、山谷、树林和山路、还有新的房子和许多陌生人。但是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又肿又黄的面孔显得难看可怕;他们的颈上挂着像袋子一样的又丑又重的肉球。他们都是白痴病患者”。他们无精打采地走来走去瞪着一对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旁边过往的人。女人的样子更是不堪入目。洛狄想难道他的新家里的人就是如此吗?

3。叔父

洛狄终于来到了叔父的家里。哦,谢谢上帝,这里住着的人跟洛狄刚才所见完全一样。这儿只有一个白痴病患者。他是一个可怜的傻孩子。他是那些穷苦人之一,这些贫困孤单的人老是在瓦利斯州流浪,从这到那,每到一家就住上一个多月。当洛狄到来的时候,可怜的沙伯里恰巧正住在他的叔父家里。

叔父是一个勇猛的猎人;除打猎以外,他还会箍桶。他的妻子是一个活泼的小妇女,长着一个雀子般的面孔,一对鹰目,一个长着一层厚汗毛的长脖子。

对洛狄来说,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很新鲜奇特的——服装、举动和习惯,甚至语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不过他的耳朵很快就对这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境况比起外祖父的家来,好像要好得多。这里的房间比较大,而且墙上还挂着羚羊角和擦得很亮的枪支,门上还悬有圣母像——像前还摆着阿尔卑斯山的新鲜石楠,还点着一盏灯。

正如前文所述,叔父是这个州最棒的猎人和最可靠的向导。洛狄现在快要成为这家的掌上明珠了。不过这家此前已经有了一个宝贝——一只聋瞎的猎犬。它现在再也不能一如既往地出去打猎了。但是大家还记得它过去的功劳,因此它也成了家庭的一分子,过着舒服的生活。洛狄抚摸着这猎犬,但是它却不愿意跟生人交朋友。目前,洛狄确实是一个生人,这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他很快的就获得了全家的喜爱。

“瓦利斯州的生活比较不错,”叔父说,“我们这儿有许多羚羊;它们死得没有山羊那么快。这里的日子今非昔比。不管人们怎样怀念过去的日子,但我们现在不是很多。这个口袋现在有了一个洞——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现在有清凉的风吹了进来。新事物不断取代旧物,”他说。叔父把话一扯开,就谈起他小时候的事情,有时还谈到更早的事情——他的父亲那个时代的事情。那时瓦利斯州是一个所谓封闭的口袋,全是病人和可怜的白痴病患者。

“不过法国军队到来了,”他说,“他们还真算得上是医生!他们立刻治好了疾病,这些法国人才真会打仗呢,而且方式是千变万化的!他们的女儿更会征服人呢!”于是叔父对他的法国血统的太太瞄了一眼,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法国人还懂得如何炸毁我们的石头呢!而且他们也付诸实践了。他们在石山上炸开一条辛卜龙公路——它是这样的一条路:我只需把它指给一个三岁的孩子看,对他说:到意大利去吧,一路沿行!只要这孩子不离开这条路,他就可以到达意大利。”

这时叔父就唱起一首歌来,并高喊:“拿破仑万岁!”

洛狄第一次听到人们说起法国和伦河上的那个大城市里昂——他的叔父曾去过那里。

过了几年,洛狄就成了一个很能干的羚羊猎人。他的叔父说,洛狄天生就具有这副本领。因此他教洛狄怎样使枪,怎样瞄准和射击。叔父在打猎的季节里带他一同上山,让他喝羚羊的鲜血,因为这可以治猎人的头昏。叔父教给他怎样识别山上的雪块崩落下来的时刻——根据光照的强度来判断午晚。叔父还教给他怎样观察羚羊的跳跃,怎样向羚羊学习,好能练出一套落到地上而仍能像羚羊一样站稳的本领,叔父还教给他怎样在无法站立的石崖上用肘来支持自己,用大小腿上的肌肉爬——在必要的场合,甚至连脖子都可以使用。

叔父说,羚羊很奸诈,常常布有岗哨。因此作为一个猎人必须更聪明,让它嗅不出他的痕迹才行。他可以把帽子和上衣放在爬山的手杖上来欺骗它们,让它们错误地把这种伪装当成人。有一次叔父带洛狄去打猎的时候就采用此方法。

山上的路极其狭窄。然而,这不能算是路。它只是伸在一个张着大口的深渊上的“飞檐”。路上的雪已经融化了一半,石块不堪一踩。因此叔父不得不趴下来,慢慢向前爬。碎石滑落下去,从这个石壁撞到那个石壁上,一直坠进无底洞。洛狄站在一块伸出的石头上,离开他的叔父大约有一百步的距离。在他站着的地方,他猛然发现一只巨大的兀鹰在他的叔父头上盘旋着。兀鹰只需拍一下翅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叔父打进深渊,然后把他的尸身吃掉。

深渊对面有一只母羚羊和一只小羚羊,叔父一直盯着它们,而洛狄则在注视着叔父头上的那只兀鹰。洛狄知道这鸟的意图,因此他把他的手按在枪机上,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这时那只羚羊忽然跳起来了。叔父已经射击;羚羊被一颗致命的子弹打穿了。不过它的孩子却幸免于难,似乎它早已学会了死里逃生的本领。那只兀鹰一听到枪声就吓得向相反方向飞去。但叔父全然不知道他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后来从洛狄口中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兴奋地回家,叔父哼出一个他年轻时候唱的调子。这时他们忽然听到附近有一个特别的声音。他们四处张望。他们看见山坡上的积雪动起来了——在一起一伏地动着,像铺在地上的被单在被风吹动似的。这片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和坚硬的雪浪现在崩裂,变成一股汹涌的激流,发出像雷轰似的声音。雪块并没有落到洛狄和叔父的头上,但是离他们很近,非常近。

“站稳,洛狄!”叔父喊着,“竭尽所能来站稳!”

洛狄死死搂着近旁的一棵树干。叔父爬得更高,紧抱住树枝不放。雪山就在离他们几尺远的地方崩塌。但是一阵飓风——雪崩所带动的一股风暴——把周围的大小树木轻而易举都吹断了,把这些树的残骸吹得零零碎碎遍地都是。洛狄滚到地上。他抱着的那根树干已经被劈成两半。树顶被吹到老远的地方去了。洛狄在一堆残枝中间发现了叔父的破碎的头颅。叔父的手还有余温,但是面孔已经辨认不出了。洛狄顿时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到的恐怖,第一次体会到死亡。

他在深夜才把这个噩耗告诉家人。全家的人都沉浸在悲哀之中。主妇傻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连眼泪都没有了。只有见到尸体时,她的悲哀才爆发出来。那个可怜的白痴病患者钻进了床底,整天不见踪影。到天黑的时候他才偷偷地走到洛狄身边来。

“请你替我写一封信!我不会写信!沙伯里要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发出去!”白痴患者神色异常地说。

“你想写信?”洛狄问,“寄给谁?”

“寄给基督!”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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