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没敢说起二喜,怕他们会哭,但用不着说,这桩事始终放在他心底。他把虎头鞋装进包袱里,这几天,他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跑了个遍,也没问到是谁丢的,遂对秀叔秀婶嘱托再三,以后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出了事,一定要告诉一声,好把鞋子还回去,让他家人有个念想。
秀婶说:“家家户户都没事,别瞎想。”
顾长安嗯了一声,好些话,都没法说。包括今年春上,秀婶有意撮合他和她娘家外甥女芳儿,他也只能说:“收桶手艺我没学成,想转行学雕画,但万一学不出名堂,岂不耽误了她?”
清秀伶俐的女孩子,水盈盈地望着他,真像未嫁时的姑姑。顾长安想,姑姑要是见了芳儿,会喜欢她吧。
秀婶把顾长安当自家儿子看待,气得直骂他。顾长安说:“芳儿跟了我,连我都要替她叫亏,我要有这么个妹妹,我舍不得。”
秀婶愣了,顿了顿说:“你出去几年也好,你爹爹没人指望了,说不定就把手艺捡起来了。”
简单点的活计,顾长安自己做,复杂些的,就推说没把握,拿给顾添福。这是秀婶教他的,眼见这几年顾添福的性子越发冷清了,得找个理由让他还肯跟人打打交道,顾长安这一走,倒不见得是坏事。
临行前,顾长安在枣树下跟父亲喝了一晚上酒。快天光了,顾添福才开口说,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不用太记挂他,他眼神不好使,但身体没大毛病,少说还能活个七八上十年,老天哪天想收了去,也就一蹬腿的事,顾长安不必千里迢迢奔丧。
别人送了十万里,最后还得独自赴黄泉。顾长安默默喝酒,顾添福笑了笑:“我从前在天牢里,就把这辈子都想尽了。”
顾长安心一动:“爹,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顾添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在天牢发过愿,这辈子要亲眼见一见玉玺,后来就算了,以后怎样过,都行。”
顾长安很想跟父亲说:“我找来给你瞧瞧。”但这承诺太大,他只得忍住泪说,“爹,我明年就回。”
顾添福摆摆手,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挂到顾长安肩头,转过身,上山去了。
父亲又瘦了些,衣袍显得格外宽大,走动的时候,身体像陷在灯笼里的一截蜡烛,黑寂寂的,一丝光亮都没有。顾长安看着父亲的背影,没能忍住眼泪。那个下午,他帮王大娘箍好木桶,王大娘欲言又止了半天,告知他姑姑出了事。
七年前,姑姑远嫁禾城,每隔几个月,家里就会收到她捎回的特产和家书,只说跟夫婿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安稳。去年,顾长安的祖母快不行了,姑姑才回了一次娘家,但一办完丧事就和夫婿匆忙走了,她说孩子托付给人照看,心头记挂。
王大娘的儿子是茶商,在外收茶时路过禾城,听闻一把火吞噬了顾长安的姑父,次日傍晚,路人在护城河发现姑姑和孩子的尸首。仵作验尸,声称姑姑纵火杀夫,畏罪携子投水自尽。
这桩案子在禾城很轰动,王大娘的儿子上月回家时,跟母亲商量了,决定对顾添福瞒下此事。这次王大娘见着顾长安,一番试探,认为他已经到了能帮大人扛事的年纪:“你奶奶刚走,你爹这几年也见老了,我们不忍心跟他说,但这么大的事,你们顾家总得有人去帮你姑姑出头。”
顾长安感激:“姨,我知道就行,你先别跟我爹说。”
王大娘唏嘘:“添福命不好啊,那年刚进德王府,不晓得多风光,谁不想跟着他沾光?哪想到德王爷转头就倒……”
顾添福早年给巡抚家打过家具,颇受好评,德王要给新娶进门的王妃建别院,巡抚推荐了他。顾添福去试工,德王很满意,重金聘请。消息传回来,顾家门庭若市,八百年不来往的亲戚都涎着脸来了,不想,第二年,德王谋逆事发,顾添福受到牵连,锒铛入狱,这帮人立刻撇得比谁都清。
当时的皇帝路恒昀是篡位出身,对王公贵族盯得很紧,他的暗探在德王府搜出一件铁证——密室里,有一只香椿木制成的木桶,里面装有老姜和淮山,寓意昭然若揭:一统江山。
这只木桶正出自顾添福之手,刑部称,德王以建别院为名,将顾添福收为己用,表面是在建别院,实则在打制机关暗器。
德王一党被皇帝连根拔除,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入狱的入狱。顾添福在天牢里待了六年,新君顺宁皇帝册立太子,大赦天下,他才重获自由身,回了顾家庄。
牢狱昏暗,顾添福的眼神不济了,老一辈念旧,还认他的手艺,但更多的人都另择高明。顾添福要养活母亲和妹妹,过得颇为艰难,他刚回村的时候,村人不太来串门,生怕哪天他被翻旧账,过了几年,才有媒婆上门说亲,顾添福却都拒绝了:“说不定没两年就瞎了,那不是坑了人家?”
新寡的妇人说,我不计较!顾添福笑笑:“说不计较,也难免会唠叨,算了。”
顾长安过继给顾添福之后,他彻底把媒婆拒之门外了:“养老送终的人都有了,不用再娶妻生子了。”
顾添福待顾长安很周到,身上衣,口中食,样样不缺,但不亲厚,除了教手艺活,他不大和顾长安说话,也从不训斥他。
姑姑的家书来了,父亲的话才会多一点,因为要逐字逐句读给瞎眼老娘听。虽然顾长安觉得,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惟一称得上大事的,是姑姑生了儿子,取名叫海平。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姑姑选择了玉石俱焚?
禾城和顾家庄离得远,顾长安花了两个多月才抵达。他摸去衙门问情况,话没说完就被撵走,好在他有姑姑的住址,是偷偷翻家书记下的,问到第二个人,就被准确地指到了地方。在禾城,顾姓妇人杀夫案广为人知。
姑父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他和顾长安的姑姑成亲后,带她回老家赁了一间房子栖身。顾长安找到巷子深处的老房子,却已人去楼空,大门被官府贴了封条。
顾长安从门缝往里看,墙壁被烧得乌黑,邻居说,房主把房子赁给了好几户人家,自己住最大的那间,但出了事,众人都嫌晦气,又怕还有麻烦,忙不迭搬走了。
顾长安付了五天的房钱,邻居让他住下了,说他姑姑性子静,帮人浆洗缝补衣裳挣点小钱,安分守己的模样,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激烈的事来。顾长安央求邻居帮着问问认识姑姑的人,邻居说:“找找海平的先生吧。”
顾长安道了谢,往私塾跑。已是深秋,天色苍黄,转眼就落起小雨,院墙内,孩童们的读书声琅琅,他循声而行,到了近前,朗诵声渐消,先生开始讲课了。
学堂里光线暗,才申时就点起了灯,顾长安有些冷,整个人都陷在大黑伞里,靠着墙听。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先生的声音很年轻,他说,我们都只是在人世间客居,如果有缘相见,要怀有同乡人的善意。顾长安脑海里陡然回**起姑姑的笑声,死死忍住眼泪。
先生走出门外,顾长安扬起伞,和一双温和的眼睛对视。雨滴在伞上碎开,先生问:“你是……”
周陵川二十上下,木簪束发,长身玉立,一看就是家学渊源的读书人,让顾长安想起过去无数个黄昏,父亲坐在门槛上喝酒,他闻着酒香,看到月亮慢慢升起来。
此时此地,旧时气味像雨雾,淡淡缭绕。顾长安问起表弟海平,周陵川脸上浮现忧色:“海平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刚送来念书不到半年。他母亲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我讲课时,她陪在他旁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