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的祖母过世时,姑姑和姑父奔丧,没有带海平一起回来,姑姑说一来一回舟车劳顿,海平还小,带上不方便,就把他留在禾城了,请了孤寡老太代为照料,这的确是实情,但姑姑隐瞒了一个事实:海平是残障儿。他长到五岁,仍需要她照顾,穿衣,喂饭,擦拭口涎,洗刷屎尿裤,抱出抱进晒太阳。
姑父走街串巷叫卖所得,多半都花在了赌坊,输多赢少,动辄拿姑姑撒气。起先,左邻右舍听到拳脚声,都去劝几句,次数多了,就当成家务事,不再多问。
海平来念书,姑姑也跟着习字,还笑说能省下请人写家书的钱。周陵川对她的家事也有所耳闻,有次见着她手腕的伤痕,劝她若舍不得孩子,抱回娘家便是,也好过跟着暴躁的男人。姑姑却苦笑说,爹爹去得早,兄长在外挣钱,有几年音讯全无,娘哭瞎了双眼,如今兄长既要赡养老母,膝下还有年幼的儿子,她分不了忧,已经很愧疚了,哪能再成为他的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陵川也莫可奈何,免去了海平的学费,平素给她送点米面茶油,她总会回送几双布鞋棉袜给他。
天下之大,姑姑竟无处可去。这些事,她都只字不提,平淡地写着家书:他挑担卖点货,我给街坊做点针线活,有时也帮着浆洗衣裳,日子能过……下个月是娘的生辰,他托人弄了几两参,是进价,娘别舍不得吃……哥眼力不好,别太辛苦赶工了,长安过两年就能帮上你了,不过,他还在长身体,别让他干重活……
字字句句,顾长安都看过。但姑姑说的,只是她认为能说的。日子能过……或许是能捱罢了,但有一天,她不想再捱。
雨后的乔木绿得像云,在头顶翻滚,顾长安被逼到真相面前,下意识地抓住了包袱里的虎头鞋。他没找到它的主人,但它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慰。他向周陵川道了谢,赶去城西。
姑姑的案子颇有时日了,官府张榜也没寻到这户人家的亲眷,遂把尸首葬在了城西的乱坟岗,顾长安要找到姑姑和海平,带回故乡。
禾城人心中,乱坟岗全是孤魂野鬼,可止小儿夜哭。禾城的乞丐孤老自觉命不久矣,都会自发到乱坟岗寻块空地,刨个坑躺下。活着的时候没有片瓦遮身,死了倒能占块地盘,死亡仿佛没那么可怕。
火折子即将燃尽,顾长安终于找到了姑姑的墓。确切地说,是个潦草的土包,顶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火苗晃了几下,熄灭了,顾长安用指腹摸出石上刻的字:“陈顾氏及子”,正是姑姑和她的儿子海平。
顾长安把脸贴在石头上,泥土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风很冷,他衣衫湿透。那么好的姑姑,长眠在冰冷的泥土里了,她甚至只有姓氏,没几个人知道她出生在早春二月,河边看杨柳的时节,名唤顾细柳。
父亲教姑姑写名字时说过,柳和留同音,所以总被放进离别诗里,好就好在姓了个顾,有人留,有人回头看,恐怕是走不了的。顾长安抱一捆柴禾进门,高兴得很:“姑姑,那你嫁不远,对吧?”
哪知姑姑终有一日远嫁千里,并且生死相隔。顾长安忆起姑姑伏案写字,又羞又笑的样子,心如刀割。
渐渐的有火光闪动,由远及近。顾长安疑心是自己吵醒了四周的亡灵,但并不害怕。死后伶仃鬼,多是生前伤心人,有未了之事,有记挂在心的人,他待他们,如同对待二喜就是了。
一把伞伸来,顾长安本能接过,灯火跳动,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是海平的先生周陵川。他借助周陵川手中长伞的力量,站起来问:“先生怎么来了?”
周陵川看他:“我担心你有事。”
那少年拼命忍住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开,让周陵川一下子想起了海平的母亲,清瘦苍白,少言少语的一个人,若那时多和她说说话,会不会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雨大了,顾长安蹲下来,双手刨了些泥土,堆到坟上,一下一下的夯实,一副要守下去的架势,周陵川撑着伞,俯身说:“我有个学生的父亲在衙门里当差。”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周陵川,周陵川的衣袍在风中飘**,像个俯看人间的仙人:“我明日托他问问情况。”
周陵川带顾长安回了住处,他住在城南的一户小院里,窗边种了青青翠竹,石阶一侧爬满青苔。门口的破瓦盆里蓄满了雨水,顾长安洗净了手,在窗前呆坐。周陵川将一只油纸包塞给他,他不动,死死攥着虎头鞋,不肯撒手。姑姑一定和鞋子的小主人一样,在黑暗里逃命,风雨弥漫,呼天不应,是不是这样?
周陵川用了点力气,夺过虎头鞋,鞋头的银铃铛清脆地响动,顾长安如梦初醒般,仰头望他。
周陵川把虎头鞋放到旁边,又将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只葱油饼。顾长安大口咬着,眼泪到这时才痛痛快快流下来,他急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狼狈,周陵川将一方手帕递上,他没接,泪水瞬时爬满脸。周陵川站了一站,走到一旁烧茶,不期然想起,其实他的姑姑也这样哭过。
是初春时候的事了,顾细柳送海平来上课,海平拉她的衣袖,周陵川瞥见她手腕青紫色的伤痕,应该是新伤,海平不小心抓了一下,伤处立刻迸裂,沁出血珠子。顾细柳连忙避开人,从怀中掏出布条缠绕。周陵川不忍,把一瓶跌打药粉放在海平的桌上,顾细柳处理了伤口,犹豫着问:“先生,你相信有来生吗?”
周陵川摇头,顾细柳眼中迸出亮光,追问道:“真的没有吗?”
她过得太苦,不希望有轮回吧,周陵川笑了笑:“如果你不记得前世,那就无谓来生。”
顾细柳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人生,也就是人生地不熟吧,心里慌。”
“不碍。”周陵川把海平抱到座位上,安慰着她,“人生地不熟,但是时辰到了就能走。”
顾细柳咂摸着他的话,拧起眉出神,忽然一笑,泪水却飞快地涌出来。周陵川不想使她难堪,装作没看见,给孩子们讲起古老的传说。孩子们听得入迷,他用余光看向窗外,顾细柳在院落里无声哭泣,终至弯下腰。
顾细柳当时是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刻吧。她出事之后,周陵川在学堂里坐了一下午,若他回答说,此生受苦,是在修一个光明富足的来生,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一了百了?
热水烧开了,周陵川取出杯盏,捻了一点茶叶冲泡好,推到顾长安手边:“这茶叶是你姑姑送的,说是叫云雾茶。”
眼前人一袭清朴蓝衫,眼睛黑而亮,顾长安平静下来,捧着茶水喝,周陵川拿起虎头鞋把玩,问:“你小时候的?很精美。”
确实精美,一针一线都是金丝线缝成,鞋头坠着沉甸甸的虎头形状的银铃铛,数一数有十二个之多,鞋子的主人必然备受宠爱。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惋惜,顾长安瞧着虎头鞋,跟周陵川说起二喜。
那年初到顾家庄,村童们欺负顾长安是外村人,合伙捉弄他,他反击,但寡不敌众,连着被打了几次,顾长安心情灰暗,满脑子要拌一包老鼠药,跟他们同归于尽。二喜来找他:“等你学会福叔的手艺了,给我做弓箭!”
顾添福是否会把祖传的箍桶手艺教给过继子,顾长安没底,但连忙点头:“好,我找最好的木头!”
二喜说:“多做点箭,起码要一百根!别人来要,一律不给!”
顾长安拍胸脯:“后山的树,都砍了,要多少有多少。”
二喜满意:“说好了啊,不准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