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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4页)

顾长安警惕了:“你不会拿我做的弓箭打我吧?”

二喜哈哈笑:“弓箭是你做的,我打你,你再做个更厉害的,把我打回去啊!”

顾长安对自己空中楼阁般的手艺很心虚,不敢表态,二喜笑得更大声了:“哎,只要你不叫我黑皮,我就不打你。”

他是够黑的,顾长安心想,但郑重其事地承诺了:“不叫。”

后来,二喜喊他饭桶,顾长安也回击过,叫他小黑皮,二喜嘿嘿笑,既没生气,更没打他。二喜死后,顾长安不止一次想,如果我勤快些,给他做一千根箭,他随时能摸出一根,是不是就能虎口脱险?

八年了,二喜若再临人世,会在哪户人家?顾长安问:“你相信有来生吗?”

周陵川长眉微敛,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信。”

顾长安放心了,年轻的先生笑容浅淡,清风明月般,有那么一瞬,他疑心一切只是梦境,仙人踏雨而来,指点他的迷途。

周陵川托的人很可靠,带他和顾长安进了衙门,然而卷宗所记载的信息,不比街坊邻居所知的更详细。

夫婿暴戾幼儿愚痴,生命沉重得让人厌恶,无法不心生恨意,但姑姑已忍耐了多年,假若她愿意,仍能若无其事往下过。顾长安想,被逼到绝境,需要强大的推动力,他要搞清楚姑姑绝望赴死的原因。

顾氏杀夫案轰动小城,房主和租客为避祸都一走了之,周陵川帮顾长安几经打探,问到房主举家回了原籍齐安郡。

齐安郡在北边,距离禾城千里之遥,顾长安盘缠无多,想挣点钱再动身,但他箍桶技艺不到家,别的却也不会,遂找了个馆子,干些劈柴烧火的粗活,偶尔也能碰到质地不错的木头,就收集起来,睡不着觉的夜晚,细细刨净打磨,他心头泛起喜悦,好歹能够送个稍微像样点的东西给周陵川呢。

永远都记得,那天光线暗淡,周陵川就那么走来,青衫黑发,温文一笑,令他感觉好像是寒夜里悄然落了一场雪,他一觉醒来,推开窗,世间一下子就亮堂堂。

有时也去学堂旁听,顾长安识字不多,但他喜欢听周陵川讲课。小时候,父亲干活时,经常讲故事给大家听,姑姑和祖母手上也在忙着各自的事情,不时感叹一二。

轶事传奇也好,诗文歌赋也罢,父亲都讲得精彩,祖母夸他毕竟是在王府待过的人,学问比私塾的教书先生只怕还好些,话一出口,姑姑就急了,跺脚喊一声:“娘!”

德王妄图谋朝篡位,是千古逆贼,连累顾添福也受了牢狱之灾,祖母意识到失言,讪笑着转了话题。顾长安抬眼看父亲,父亲神色却很是平静。

在顾长安的记忆里,父亲从不提起王府,只有一回,他喝得太多了,说他那些故事都是在天牢里听来的,日子苦闷难捱,囚犯们互相把毕生所闻都讲了个遍。姑姑搂着顾长安哭了,父亲侧脸说:“都过去了。”

那是七年前,顾长安才八岁,尚不知道有些事其实并不会过去。第二年,姑姑遇到姑父,离开故乡,来了禾城,父亲在树下干着活,朝顾长安招招手:“你该学手艺了。”

从此没故事听了,父亲成了严师,对他以教导为主,其余时候闷头酿酒,在地窖里酿了几百坛,每次一喝就是半斤以上,醉醺醺的倒头就睡。祖母劝不住,唉声叹气,叮嘱顾长安尽快学会手艺:“你爹戒不了,家里将来得靠你了。”

顾长安过继给顾添福,是给他养老送终的,但他到现在都没学到管用的手艺,没帮上父亲的忙。他摩挲着打磨平整的木块想,查清楚姑姑为何赴死,要好好拜师学画,以后把自己和父亲养得好点。

傍晚又下了雨,顾长安到学堂找周陵川。风很香,混着松针的气息,周陵川和学生家长寒暄着,顾长安等人都走了,才掏出木牌:“别的我不会,又不懂你们赶考适合的寓意……”

他想来想去,刻了喜鹊登枝的图案。有喜鹊,总归出不了错,可是再谨慎,尾羽还是刻歪了一点。

周陵川把木牌托在掌心细看,顾长安心虚地补充:“我刻麻雀会好些,但别人都说,哪有给人刻麻雀的?”

周陵川却很爱惜,将木牌当成玉佩挂在腰间,笑着问:“为什么喜欢麻雀?”

“因为我没见过凤凰。”顾长安嘿然,“我们乡下最多的是麻雀,我对它们很熟,喜鹊也多,但不如麻雀亲近人。”

学堂里,周陵川掌灯烧茶,顾长安在纸上画着麻雀。他自小就爱观察它们,只喜跳跃而行,平常偷点谷子米粒吃吃,但要被捉去养成家雀,却宁可绝食而亡。周陵川含笑道:“每一只都活灵活现,各有不同,我很喜欢。”

顾长安很吃惊,他在数不清的木桶上绘过麻雀,也给人刻过寿字,雕过鸟兽,但没人跟他说一句喜欢。周陵川是第一个称赞他的人,还把他的画作卷起来收好:“家父有位故交,早年在翰林书艺局,现在京郊闲居,你若想学绘画,我引荐你拜师。”

在宫里待过的人,许是见过玉玺吧?再加上长于丹青,可能能够绘下它?顾添福毕生所念,是想见见玉玺,若能实现,他会高兴的。顾长安兴奋:“真的?”想一想,有些为难,“你快要启程去京城了吧?可我得先去齐安郡。”

周陵川把茶端给他,沉吟着:“齐安郡和沅京只二三百里路,我陪你去吧。”

也许是顾姓妇人一案太惨烈,周陵川痛憾,想为她的家人做点事;也许是感念腰间木牌承载的心意……顾长安劈材为生,辛苦自不用说,可他惦记着他的应试,细心备下礼物,讨个好口彩。周陵川看向被顾长安攥得紧紧的虎头鞋,微笑道:“春试在来年二月,怎样都是来得及的。”

顾长安只晓得点头,他在想,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这双鞋的来历。那夜他瞧得分明,草丛的脚印只会是某种兽类,他没法骗自己。

那一晚到底是谁,惨死于虎口?就像二喜,他永远活在了七岁那年,骑一根竹马,意气风发成亲去。

细雨零丁的黄昏,顾长安和周陵川往齐安郡去。顾长安擅长很多小玩意儿,时而摘一片狭长的柳叶,吹出锐利的鸟鸣声,时而捧来野果,跟周陵川席地而食,一路时有逸趣,倒不觉苦寒。

路过猎户临时歇脚的茅屋,顾长安发现了灶间梁上的腊肉,喜不自禁用清水煮熟了:“晚上吃烟笋炒腊肉!”周陵川看他,他看肉片,满心怜爱,鼓盆而歌,从兜里摸出铜板,压在灶边,算是对猎户的答谢。

再往前行,就入冬了。几场雪下来,他们被困在山洞,背靠背各自读一卷书,顾长安捱到雪停了,出去抓了一只兔子回来,升起篝火,娴熟地烤来吃。

这样走走停停,烤些野味,喝些雪水,离齐安郡近了。有一次很惊险,烤肉时引来了饥寒的狼,顾长安起先还能应付,拿起砍刀挡在周陵川前面,狼却越来越多,惊惶中,他来不及多想,扑过来抱住周陵川,在雪地里就势一滚,双双跌下山坡。

大树震颤,枝干的积雪兜头砸下,两人立刻须发皆白,顾不得拍打,齐齐朝坡上看,狼群嚎叫,悻悻离去。顾长安放下心来,往雪地一躺,长手长脚摊开,呼哧呼哧喘气,陡然翻身坐起,摸摸怀中的虎头鞋还在,这才重又躺倒。周陵川不禁又问:“是你母亲为你手制的?”

顾长安不说话,掏出鞋子看了一会儿,闷闷答:“你给我讲几个故事,我再告诉你它的来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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