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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6页)

顾长安心结顿解,把虎头鞋放在枕边睡着了。周陵川在灯下看他,他是害怕那晚有人葬身虎口吧,就好像二喜一样,他说过,二喜是他为自己找的亲人,这辈子都想亲亲热热走动。

次日清晨,周陵川把虎头鞋补好,交给顾长安,两人心情松快上路去,沿路帮人写封家书,递个状子,尚可糊口。

有个老者很感激顾长安帮他箍浴桶,送了他一坛高粱酒,顾长安就着几只春卷下酒,醉眼朦胧瞧一阵虎头鞋:“铃铛是虎头,还大摇大摆穿在脚上,那个小狐狸有点志向。”再瞧一阵周陵川,“你就是它,要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等周陵川回答,顾长安就醉过去了,半夜醒了,喊:“狐狸狐狸,我要喝水。”

周陵川起身给他倒水,走了几步,停住了。狐狸?狐狸!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样荒谬绝伦的一个绰号。顾长安咂摸着,把自己逗乐了,笑了半天:“我不管你依不依,反正就是你。”

周陵川负隅顽抗,某日存心讲了个新故事,说华山有个叫明思远的道士,勤修道篆三十余年,很多人找他拜师求教。华州虎暴,明思远说,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我去看看!徒子徒孙就跟他去了,刚到山谷口,老虎就来了,众人落荒而逃,惟独思远不怕,闭气存思。

顾长安迫切想知道下文,周陵川悠然道:“思远俄然为虎所食,其徒明日于谷口相寻,但见松萝及双履耳。”瞥一眼他的虎头鞋,“你这双,说不定是个小神仙的。”

顾长安气急败坏,晃着虎头鞋:“胡说!他才不是被老虎吃了,是登仙而去,箓上有名了!鞋子是遗蜕,要建个庙供奉起来!”他越说越气,瞪起眼,“这叫尸解,你不懂!你这个狐狸!”

周陵川莫可奈何地一叹,唉,狐狸。他走开去,顾长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笑着问:“喂,哪有神仙能穿得下这么小的鞋子?”

周陵川返身欺近,两指拈起他额前的一绺头发:“为什么是虎头鞋?因为修的是烂漫道啊。有个神仙叫刘海,他常以儿童之身出现,头顶剃光,周围留一圈垂发,后来平常人额上的垂发也叫刘海了,就是你这样。”

顾长安新奇:“刘海,有意思。”兴致勃勃问,“你将来会不会去修道降妖?”

他总想一出是一出,周陵川说:“不会。”

他父亲怎会允许他搞些邪门歪道,这比被人喊作狐狸更为荒谬吧。然而顾长安自顾自乐着:“想象一下,你学了三五十年,穿得很神气,去收服一头狮子,在它额头贴了一道符,上书一个血红大字——”他斜眼看着周陵川,笑够了才说,“乖。”

周陵川站住了,正色道:“我不信鬼神,也不认为长生有任何意义。”

他把自己松垮垮地扔在椅子里,看上去无赖又快活,周陵川静了一瞬,是也行吧。

顺宁十四年元月,周陵川和顾长安抵京。他们本来计划先造访陈府,拜师学画,但刚到沅京地界,周家老仆就迎上前:“老夫人日夜盼着你呢,这几日你园子里的腊梅也都开了。”

周陵川携顾长安先回家一趟,顾长安方知,周陵川口中那个“治学严谨,爱惜名节的老古板”是当朝太傅周天彻。这恬淡的读书人出身名门,可自己呢,一个在棺材上刻寿字的乡下人!顾长安手心冒汗,本能想逃,被周陵川拉住手:“不会耽误太久的,再说,你认个门,以后和我走动也方便。”

不出半个时辰,到了周府大门。顾长安从马车上跳下来,映入眼帘是一幅楹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周陵川的两个哥哥已等在门前,他和哥哥们说了几句话,正待介绍顾长安时,回转身,那少年竟不见了。

顾长安落荒而逃。并肩同行大半载,夜深人静想了又想的妄念,暗自在心里攒了又攒的勇气,在门前的楹联前轰然灰飞烟灭。他彻底明了,周陵川身上纯净的读书人气质从何而来,二十年后,他也会长成他父亲那样的人吧,博学,威严,受人尊敬。

在某个刹那,顾长安想起幼年的一桩小事。那时姑姑还未出嫁,父亲每晚都会讲故事,顾长安睡前脱袜子,在床沿磕一磕,扔到一边,学故事里的人吟一句:“今朝脱去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父亲喝止他,“小孩子怎能讲这种生死无常的鬼话?”

可是,他何尝说错?只会涂几笔麻雀,连箍桶手艺也没学到家的乡野闲汉,不过是有一日过一日罢了,对于将来,两眼一抹黑。

顾长安在一间小酒馆劈了大半个月木柴,攒下一点路费,一步一步离开了沅京。他回禾城取出姑姑和海平尸骸的那一日,顺宁帝驾崩,太子永宁继位,次年改年号为云初。

顾长安回到顾家庄,已是云初元年二月,和周陵川分别一年有余,但无论会试殿试,他都没能听到周陵川高中的消息。

太傅之子却榜上无名,太傅想必脸上无光吧,他待人待己都很严苛,周陵川在家还待得住吗?顾长安想着,暗笑了自己一回,回了父亲住过的半山木屋,从此不再关心这人世的任何事。

清明时,顾长安拎了两坛酒到祖坟山祭拜父亲,坟头已青青,他把酒都倒给地下的父亲喝了,在酒香里坐到天黑。他开始懂得,父亲为何会迷上酒。因为人生你总得有个可以去躲一躲的地方。有的人找到了酒,有些人为自己找的是烟叶子,琴棋书画,赌,色欲……诸如此类。

顾添福躺在棺材里,已死去多时,棺材里有几坛喝光了的酒。秀叔疑心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躺进去了,甚至不忘把棺材盖合上,他喊来秀婶合力把土培上,让顾添福入土为安。

顾添福墓穴的左侧,依次是顾细柳和海平的衣冠冢,顾添福自己没立碑,但为他俩都立了。海平的小棺材里,有好几件小玩具,一看就是顾添福亲手做的,但他没见过海平,没能送出。

千辛万苦,想瞒住姑姑的死讯,但这样大的事,又怎么瞒得住?顾长安看着第四座坟,犹豫着问:“是我的吗?”

他是过继子,本姓张,父亲肯不肯让他葬进顾家的祖坟,他实在没有把握。秀叔和秀婶对视一眼,长叹道:“你长大了,我们也不瞒你了。这座坟应当是你爹爹为真正的顾添福修的,里面有个瓷罐子,想必是骨灰。”

秀叔和顾添福是儿时玩伴,多年后,顾长安的父亲回到顾家庄,秀叔就已认出,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添福,尽管他们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光是秀叔秀婶,不少村人都陆陆续续也发觉了,但没人拆穿。秀叔说:“他是个勤力人,待瞎眼老娘很孝顺,平日话语也不多,你姑姑不点破,我们这些当邻居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有些事,糊涂也有糊涂的好。众人都猜,真正的顾添福可能早就死了,这男人为了避祸,顶了他的身份,顺势也担下了本该属于他的责任。他们拆穿他,毫无好处,若心照不宣,默认他就是顾添福,就算他身上真的背了什么罪案,将来官府追究,他们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顾长安在顾添福的坟前守了一夜,过往岁月里所有的蛛丝马迹拼拼凑凑,他想他洞悉了一桩隐情。姑父口口声声称姑姑有私情,姑姑不曾辩驳,却也不曾投奔,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遥想当初,皇帝大赦天下,父亲从牢狱出来,但家人早已死散,他已举目无亲,便惦念起狱友顾添福的心愿,来到顾家庄,替他探望他的亲人。

在狱中,顾添福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长得像,又谈得来,见者无不以为是两兄弟,他也乐得有这么一位亲厚的手足。可惜顾添福身体不好,没能捱到出狱,临终前一直在念叨着老母和妹妹,他答应顾添福,若有天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去看看她们。

是个有阳光的午后,他辗转来到顾家庄。隔着篱笆小院,他望见盲眼的老妇人在摸索着晒笋干,迟疑着要不要瞒下顾添福的死讯,老妇人听到响动,颤巍巍地摸过来,他咳嗽了一声,老妇人立刻就愣了,然后,她哭了。

对着那样一双空洞干涸的眼睛,他开不了口。后来,就不再有澄清的机会。他抱住老妇人,沙哑地说:“娘,我回来了。”

这一生,已没有福分见着自家母亲七十岁的模样了,他抚着老妇人瘦骨嶙峋的脊背,轻声说:“娘,我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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