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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7页)

老妇人抖索着,哭哭笑笑:“我儿这一口官话,有派头。”

顾长安怀疑祖母没多久就认出归人并非她的儿子了,他印象中,祖母待他父亲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客气,但何苦说破?说破了,谁来给她养老呢。

错把他乡当故乡,当村人也都把他当成顾添福来相处的时候,在外给人帮了两年工的顾细柳回乡了。她攒了些嫁妆钱,接下来,该为自己选一门亲事了。

顾细柳一进村就听说顾添福回来了,急匆匆跑进门,连声喊:“哥!哥!”灶房里走出的却是陌生人。

陌生人紧张地看了瞎眼老娘一眼,捂住顾细柳的嘴,借口说要去摘些小菜,把她拽到了菜园子里,原原本本和盘而出。顾细柳含泪看他,理应说了很多感谢吧,顾长安用袖子潦草地擦一把眼泪,森凉的命运,让他父亲和顾细柳这一生一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哪怕在相处中,他们情愫暗生,顾细柳却只能远走,另嫁他人。

逃避加剧了思念,祖母的死本是一次转机,他们终可放下顾忌,携手隐于半山,却被姑父识破。姑姑本想回禾城,带海平回顾家庄,一家人踏踏实实在一起,姑父却囚禁了母子俩。

两败俱伤地活着,或是同归于尽,顾细柳选了后者,顾长安的父亲等不到她了。他原本给她准备了礼物,顾长安在父亲给顾细柳修的衣冠冢里,看到一支非常美的凤凰簪,光华夺目,雕工极尽妍丽,隆重得不似凡物。

小时候,顾长安跟着父亲学箍桶,缠着他问这问那:“为什么要把箍说成收?”

父亲看着对面的山坳,似在回忆往事:“有个人跟我说,收让人感觉踏实。”

顾长安笑了:“也不见得,我要是个妖怪,收这个说法,让我特别不踏实。”

父亲愣了愣,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他对顾长安少有的亲昵举动,顾长安总记得。父亲又说:“那个人还说,只要有人为他收尸,死也不可怕。”

那个人是真正的顾添福吧,可他是自己为自己收的尸。顾长安把凤凰簪放在姑姑的骨灰罐边,好好地葬下了,坟上的土用铁锹夯实。姑姑和父亲,分别被收在一只瓷罐子和一口棺材里,会感到踏实吗?在死后,他们终于共眠,在青山之间。

回忆里,顾长安问过一个人:“你相信有来生吗?”那人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我信。”顾长安扛着铁锹想,可是周陵川,我不信。但我现在愿意去信,父亲许给顾细柳这样不凡的信物,他们来生定能凭此相认。

书桌上,搁了一摞经年未寄的旧书信,其实,他没有什么话一定要跟谁说,左右不过是山中岁月。雨把信笺打湿了就打湿了,他不去管,渐渐连信也不写了,倒是有耐心走几里路,去看望悬崖边的一棵柿子树。不知是何人种下,从没管过,却年年挂果,村人分着吃一大半,雀鸟啄一小半。

顾长安以前跟周陵川说过,将来要砌个阔大的宅子,要有庭院,要种柿树和石榴,他一向喜欢鲜艳的果子。石榴多汁,磕一只能消磨半刻时光;柿树肥硕,最适合老人孩子吃,但都要留一些在枝头,到了冬天,白雪压枝,远看像一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温暖明亮。

“柿子忍到这时再吃才是享受,扒了皮,沁人的凉,沙沙的有冰渣,比井水镇的西瓜还好吃。”顾长安拍拍胸脯,“我很会爬树,跃上枝头,你想吃几个就几个。”

周陵川笑着拱手为礼:“有劳有劳。”

自二喜出事,顾家庄的人都嫌山上不安全,全都搬到山脚住。整座山已空无一人,尽归顾长安,他原可漫山遍野种果树,但只种了竹子就罢了手。

顾长安回顾家庄那天,秀叔秀婶很惊讶,都没想到他还会回来,顾长安苦笑,想起临走前,父亲喊住他,但迟疑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他不解父亲何意,而今才明白,父亲是当成最后一面在为他送行。

他想逃离父亲,去看一看另一个人间,但自以为隐秘的想法,竟是众所周知,他父亲自然看出来了,而且是盼着他走吧。

他走了,父亲就不必再力不从心地跟人世周旋了,静悄悄死在青草漫溯处,坟边开满云海一样的花。

秀婶看出顾长安难过,劝慰道:“一个想明白的人要去死,别人拦不住。”

顾长安回来的头两年,有人找到山上来,请他帮忙收一收桶,他知道秀婶担心他,想让他能有点收入,可他父亲并不是顾添福,箍桶手艺不行,传给他,自然更差,他拒了。

此后又有人找来,顾长安索性跟秀婶说:“我爹留给我的枣树,有些陆续挂果了,我饿不死。”

秀婶默了半刻:“你总算相信你爹疼你。”

枣树丰收,不少村人都上山找顾长安买,他便明白了,父亲没能传给他什么手艺,却安排了他的未来。枣树粗放好养,枣子是穷人进补的恩物,不愁卖,以物换物也很轻易。顾长安扭开脸去,落下泪来。

云初四年,秀叔病倒了,他的病来得急,大夫来瞧了,说该准备后事了。秀婶的大女儿嫁得远,小儿子旺生还小,她上山来找顾长安,顾长安砍了一棵香椿树,给秀叔打制棺木。

顾添福很小就发愿,要当个出色的箍桶匠,还一五一十分析,人啊,总是要洗澡的,所以他总有生意做。秀叔故意说,我看未必,你的大浴桶是富贵玩意儿,有的地方也没那么讲究。

顾长安没出声,很想知道那个顾添福会是怎样一个人,秀叔断断续续又说:“添福啊,还是我对,你洗得再干净,将来也是要躺到土里,变成灰,身上那些灰啊,再也不用洗了。”

顾长安扭头看堂屋里的棺材,秀叔忽地又认出他了:“你爹爹对活着好像没多大兴头,我这辈子活得也不太好,可我还想活着。”

秀婶和旺生嚎啕起来,顾长安轻轻抹下了秀叔的眼帘,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操办他全部后事。就这样,他回到了红尘里。

小贩殷勤,递上香烛锡箔,还给顾长安介绍相熟的书生:“写挽联找他最好,他一笔好字,人见人夸!不过你要报我的名字,不然他没空招呼你。他最近赚疯了,每天起码要画几十幅新科状元的画像!”

在书生的字画摊上,顾长安和周陵川劈面重逢。他着红袍,面如冠玉,在画中微微地笑着,牡丹花一样明艳,不时有大姑娘小媳妇羞答答放下碎银子,卷走一幅。二十五岁的他,早已成亲了吧,是否有妻如玉,有女如花?

围观的男人们啧啧叹:“你画了好几年,就数他最好卖吧?”

书生挥毫泼墨:“是画过比他漂亮的小倌儿,没他好卖!”

众人笑:“那是!光是漂亮也没用,还得看家世!人家可是太傅之子,皇帝跟他称兄道弟!”

顾长安看着周陵川,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暮色四合,人群渐散了,他凑到书生跟前,说想拜到门下学画,书生收拾着纸张,谢绝了:“托新科状元的福,我总算攒够了盘缠,想上沅京考考看。”

顾长安办完了秀叔后事,向秀婶辞行:“从前我跟着爹爹打棺材,他说,人啊,有棵树木靠一靠,就是休息了。秀叔和我爹爹是歇下了,我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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