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婶听闻顾长安要远行,反而高兴了,她说顾长安这几年状如孤魂野鬼,本想给他说门亲事,他兴许就好了,但姑娘家的父母都回绝了,说顾长安看着就不喜庆,哪怕他有十亩枣园,也要掂量掂量。顾长安笑了:“孤魂野鬼?可我以为自己是占山为王啊。”
周陵川是不会去修道的,既不来渡顾长安,也不来收他,所以顾长安占山为王,惟我独尊。但时至今日,他会想,人生在世,那么多心愿都落了空,总要成全自己一回吧,他要去学画。
月亮照在落雪的山岗,顾长安背了简单的行李,告别秀婶和顾家庄。他早已不再执着于虎头鞋的主人是谁,但仍揣在胸口,伴他前行。故人旧事已是生命里的悬案,无从追问,没有答案。
途经皖南,顾长安碰到了一支浩浩****的军队,他喊住一个伙头:“我看你们有几只桶漏水,我来收一收。”
伙头感激,等他忙完,端来一碗蜜糖水给他,出乎意料可口。伙头很遗憾,养蜂小子是愚民,别人都军爷长军爷短的,尊敬有加,可那小子把棋盘一摆,你赢了,他请你喝三大碗,输了,一个铜板都不少,还振振有词:“是你技不如人,凭什么压我的价?”
伙头说:“就凭我们保家卫国!”
小子胆大包天:“保家卫国,就要欺负我这种草民吗?”
伙头一呆:“没有国,哪来家?没有家,你吃什么?”
小子指了指四野的花:“我四海为家,靠天吃饭。”
伙头被气着,非说服他不可:“战事来了,粥都喝不上,谁买你的蜜糖?”
小子从蜂箱跳下来,不屑一顾:“军爷,别把天下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穷好吗?”
这小子是妙人啊,顾长安搓搓手,决定去会会他,论下棋,他倒也会几招。
田野开满紫云英,还隔得远,便望见有谁四仰八叉地睡在花田里,还揪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盖住脸。顾长安快步走近,小子睡得香喷喷的,他走到他脚边,小子都没醒。
旷野寂寂,好风如水,顾长安被养蜂小子感染,也寻了一块地方,倒头就睡。
幼年在村庄后山跟二喜捉迷藏,躲在草垛直至睡着,跟眼下也差不多,似乎一觉醒来,还能是七岁孩童,父亲和他制一只浴桶,空气中满是刨花香,还有姑姑酿的酒香。
有人声喧哗:“嘿,我就不信了,再来!”
顾长安惊醒,抬眼一望,是养蜂小子在说话,是个秀美标致的少年郎,大马金刀地坐在田埂,左手娴熟地转着一只青杏:“我保证是最后一盘!”
对坐的男子一身戎装,顾长安走过去观战,随意望了望,男子朗眉星目,看装束是将军,但气度很好,像谁家公子,在莺飞草长的春日,拎一坛好酒,踏青会友。
养蜂小子嫌热,把袖子卷起来还不够,单手解着领口的扣子,将军漫不经心地落下一粒子,嘴角一抹笑意:“你又输啦。”
养蜂小子懊恼:“哎!该死!”
蜜糖水舀进酒壶,满满当当,将军掂了掂,笑如春风:“明天再来喝。”
“你!”养蜂小子气结,将军星眸一闪,施施然离去,“小姐,承让了。”
这男装少女衣袖半挽,趿一双草鞋,散散漫漫的样子,真好看。顾长安侧头去看将军,满天云霞下,他款步而行,意态闲雅,令他心有惊动,所谓贵人,大约如此这般,初遇时的周陵川,也给过他相似的感受。
养蜂小子收回注视将军的目光,转回顾长安:“下吗?”
顾长安说:“刚才你走错了两步,你看……”
顾长安将自己和人对弈的杀手锏统统传授给秦小茶,秦小茶眉飞色舞:“四蛇五虎玩过吗,我也教你两招厉害的!”
顾长安和秦小茶一见如故,但战事吃紧,军队添了些粮草,顾长安帮着多制些弓箭,忙了好几天,才又去找秦小茶。
皖南的花快谢了,秦小茶要带着她的蜂箱,去往淮北。身为养蜂人,她一年四季都在追赶花期,顾长安将一副棋盘送给她:“抽空打制的,好几种走法都能用。”
秦小茶开心:“这回想喝哪种蜜?”
顾长安笑:“等我把棋子儿弄好再说,我要喝个痛快。”
秦小茶倚在蜂箱上,顿了一顿:“下午他来找我,让我往沅京方向走,等战事结束,我们也该会合了。”
将军和秦小茶,一对璧人。顾长安听懂了:“那我要讨杯喜酒喝。”
秦小茶烦躁:“我还没想好。”
她神情焦虑,顾长安像在看自身,霎时思潮翻涌,不可断绝。那晚惊遇狼群,滚下山坡,就着周陵川的手爬起时,心头雷电般震颤,一凉,继而一恸,最后是一躁——命运给我的人,就在这里。可是,怎么可以?
顾长安看进秦小茶的眼睛里:“为什么?”
秦小茶简单地说:“跟他在一起,就不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可我担心另一种生活会让我不自在。”
“心有牵挂,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太自在。”顾长安坐在草地上,把头靠在蜂箱,突然非常非常想和秦小茶讲起周陵川,诉说最开始是怎样一个冷雨夜,在艰难的际遇里,曾经有个人,给予过他怎样的宽慰和维护。
良久,秦小茶仰起脸,对着苍茫云端,轻声说:“你放心,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