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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9页)

“不要像我,我没有办法。”顾长安在星空下拥抱秦小茶,“他世代书香,家风谨严,该有锦绣前程,我任何非分之想,都是对他的冒犯。”

秦小茶伏在顾长安的胸口,更加烦躁:“可他,是当今天子。”

顾长安震动,他是听说过,鸠州蛮乱,几大重臣联名上奏,皇帝路永宁不得不御驾亲征,谁知竟能被他碰到。

连老百姓都知道,皇帝登基五载有余,大位仍坐得不稳当。他父亲原先只是藩王,鸿和皇帝路恒昀遇刺身亡,路飞才回京继位,妻妾们都号称舍不得跟他分开,带着子女一起跟来了沅京。路永宁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了皇位,弟弟们都不服气,明里暗里频频生事。

秦小茶笑吟吟:“往西。”

皖南以西,是沅京的方向。顾长安抱了抱她:“你沉思得还真快。”

秦小茶笑起来,眼睛弯弯:“可见我是轻率之人。”

顾长安脸贴一贴秦小茶的头发,松开她。皇后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将来,秦小茶会是新的正宫娘娘吧,会戴上精美的凤凰簪吗?

秦小茶伸过手指,在顾长安的眉毛上从左至右划过去,悠悠道:“因为,我不想有你这样一双魂不守舍的眼睛。”

她决意顺从自己的心,亲自看看另一种生活会是怎样。月光下,她赶着装满蜂箱的马车独行,冷不防回过头来,对顾长安洒然一笑:“人生得意须尽欢,破烂摊子以后管。就这样。”

万里江河,有缘再会。

云初六年春,皇帝路永宁迎娶了民女秦小茶,封为才人。京郊陈府里,顾长安给恩师陈老爷子磨墨,说起和秦小茶的渊源,那个春天很短暂,但她下决心很快。陈老爷子就笑,他说聪明人往往就是这样,懂得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顾长安曾经在军队待了半年多,忙些后勤辎重,闲时跟着王四五学画。王四五入伍前在字画店帮工,能画门神花鸟,被邻人的炮竹炸伤了一根手指,没法再作画,遂参军当挑夫,虽然不能画了,但能给顾长安教些基本功。

仗打完了,王四五留在驻地,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做点板材小买卖。顾长安前往沅京,元旦前夕到了京郊,摸去陈府门口。

陈老爷子德高望重,没有周陵川荐举,又如何能贸然闯入?顾长安买了几样点心过来,跟守门人攀谈,对方答应陈府招收杂役就知会他。

傍晚时分,几个小厮在门前挂起了花灯。花灯的图案都极美,硕大的青鸾,朱雀,鸿鹄……都是上古神话里的灵鸟,顾长安长久驻足,欢喜赞叹,忍到入夜攀上院墙,身影隐在花枝间,摘下一盏花灯托在掌心细看,想尝试着临摹,却蓦地看到青鸾的尾羽上有小小的徽记,是“常”字。

父亲放在姑姑衣冠冢的凤凰簪也有这个徽记,顾长安陷入回忆,一时失察,被更夫发现,向府里的守卫示了警。

清晨,被囚于柴房的顾长安苦求守卫,给陈老爷子递来一幅小画。陈老爷子被仆妇伺候着用早餐,盯住这幅凤凰簪看了半天,命人把顾长安带来。

顾长安用凤凰簪对陈老爷子表明自己有绘画功底,只是好画之人,绝无行窃之意,陈老爷子却亲手给他解开绑缚,急声问:“你是玉山什么人?”

常玉山,宝成斋第十一代传人,常家世代雕琢玉器,技艺杰出,北辰年间,神宗路长河御封当时的宝成斋主为琢玉侯,皇室的金玉银饰自此都交由常家设计雕琢。

明诚八年,皇帝吩咐常玉山雕琢一支凤凰簪,当成他和皇后相识十年的礼物。常玉山深感压力,在大内文渊阁里查阅了诸多古籍,参考上古神话的描述,画下数幅凤凰图,还时时到陈府跟陈老爷子探讨。陈老爷子花灯上的青鸾朱雀,便是由常玉山那时候的手稿印制而成。

不曾想,凤凰图案还未正式确定,明诚帝就崩逝了,皇后殉节追随。史书称,太子禅位于皇叔路恒昀,入渭山守陵,但更多人都坚信,是路恒昀逼宫篡位,否则他即位以后,为何始终拿不出传国玉玺?

明诚帝待常玉山友善,他逝后,常玉山情绪低落,来找陈老爷子喝过几次酒,拍着桌子骂新皇帝路恒昀残暴。

路恒昀上位即诛杀了明诚帝重用的数名臣子,且在民间布下无数暗探,谁敢妄议他承国不正,一概剐于市,被杀的重臣里有几人是陈老爷子的门生,若非陈老爷子早早退隐,后果也难料。他痛心地和常玉山碰杯,殷殷劝他:“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谨记,谨记。”

那段时日,沅京风声鹤唳,逼人窒息,陈老爷子携家眷离京,赴江南小居,重回京城却找不到常玉山了。

陈老爷子担心常玉山因言获罪,派人到常府询问,常府却闭门谢客。陈老爷子察觉到常府已在皇帝的监控之中,过了几日,常玉山的叔父才悄然托人送信,称皇帝路恒昀将常玉山软禁于禁宫,密令他琢制一只传国玉玺。

顾长安捧着自己画的凤凰簪,双手颤栗,父亲说过:“这辈子想亲眼见一见真正的玉玺。”他以为,父亲是顾添福,主家德王谋位不成,他亦心有不甘,要到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常玉山,御封的琢玉侯。

父亲想见玉玺,是想知道欠缺何在,为何数易其稿,仍一筹莫展?皇帝路恒昀给了他许久时间,但终究失去耐心,找了借口,将常府上下满门抄斩,是为灭口。

常玉山幽居于深宫,阴黑湿冷,眼力不济了,路恒昀留之无益,但又怜其技艺,将他关押于大牢,还瞒下常府灭门的消息,逼得常玉山以亲族性命为念,对玉玺一事守口如瓶。

当年,陈老爷子以为常玉山被暗杀,悄悄为他修了衣冠冢,还在坟前烧了自己几幅山水图。常玉山生而被囚居,陈老爷子希望他死后能纵情山水,可常玉山竟活到了出狱那一天。

然而,常家所有的亲人竟都不在了。顾长安描述了他父亲的种种,陈老爷子老泪纵横。顾细柳或是常玉山万念俱灰之际,遇见的一丝暖意,却消散得那般惨烈。顾长安亦觉惨痛,他识得的父亲,沉郁,萧索,而十数年前,跟陈老爷子结交的琢玉侯,运刀如风,大笑阔朗。

不是亲生子,岂能妄想继承他的衣钵?陈老爷子拍拍顾长安的手背:“他是玉字辈,他的儿子,是安字辈。”

顾长安到顾家时还小,但很乖觉,常玉山伐木,他跑去打下手,常玉山挑了木材,给他打了一只小板凳,凳面的一角,刻了小小的安字。常玉山说:“这是你的安字。”

顾长安折根树枝,在沙地上一遍遍学着写,到现在,安还是他写得最好的一个字。

顾长安哭了。长久以来,他总以为父亲不疼他,待他冷淡,竟不是这样。父亲对他漠视,是想对自己心狠吧,没了牵挂,他随时就能去死了,却留下顾长安在人世追悔莫及,痛哭失声。

周陵川说:“不要以为你父亲不在意你。”顾长安只当是劝慰,可这竟是真的,他突然很想再见周陵川一面,在他们分开多年,音讯全无之后。

可是,已经忍了这么久,咬一咬牙,还能再继续忍下去吧。

顾长安进了一趟城,依照从前和秦小茶的约定,在一间糕饼店留了信,他想和她说说话。苍茫世间,只得秦小茶一人,让他敢于将周陵川这个名字宣之于口,且不必再细说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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